“但定向公债筹款慢,用途也窄。若是朝廷遇到急用,或是多处都要钱,就周转不开。”
张居正点头,这正是他最近的烦恼。
户部像一口四面漏水的缸,堵了这边,那边又缺。
苏泽继续道:“范宽文章说,债务是经济的核心。他虽只说票号商号,但道理相通。”
“朝廷的信用,远比一家票号大。若以国家信用为根基,发行一种不指定具体用途的‘国债’,筹来的钱,便可灵活用于裁军、河工、实学经费等各项急需。”
“这比等税收、或者慢慢发定向公债,要快得多。”
魏恽在一旁听得心惊。不指定用途?那这笔钱岂不是……
张居正眼中却露出赞许。
他刚刚读报的时候,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又觉得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才请两人过来商议。
如今苏泽点破,思路立刻清晰。
“子霖所言,正是老夫所想。”
张居正声音沉稳:
“定向公债,是以具体项目的未来收益为抵押。”
“而国债,是以朝廷的信用为抵押。前者是‘项目债’,后者是‘信用债’。”
“户部现在缺的,不是未来的钱,是眼前的活钱。”
“税收有周期,遇到现在这种情况周转不开。”
“发国债,就是提前把未来的税收‘借’到现在用。只要国家信用在,债务就能滚动,经济就能转起来。”
他转回头看着苏泽:“当然,这国债,不能滥发。”
“范宽文章也说了,债务驱动增长,但流向是关键。”
“钱必须用在能生利、能强国的地方,比如实学、军工、基建。若拿去填亏空、养冗员,便是饮鸩止渴。”
苏泽点头:
“所以国债发行,得有严格章程。总额多少,期限多长,利息几何,资金用途的审核与公示,都得有法可依。”
“这本身,就是一套‘人理’。”
张居正连连点头,他心中有些得意,对着苏泽问道:
“子霖以为此法如何?”
苏泽拱手说道:
“阁老此法,确实能解一时的危机。”
张居正听完苏泽的话,却皱起眉头。
他听出了苏泽的画外音,“解一时的危机”,看来苏泽并不是完全认同自己的方法啊?
对了!铁路公债就是苏泽搞出来的,他对于债务肯定有更深刻的理解!
好一个苏子霖!竟然藏拙!
张居正再好的涵养,脸色也变了。
这下子可把魏恽给吓到了!
魏恽在户部就做过张居正的下属,知道张居正的手段,他伸手拉一下苏泽的官袍。
张居正语气转冷说道:
“看来苏检正早有妙法,为何不早提出来?是要戏耍老夫吗?”
听到这里,魏恽的冷汗都下来了!
这可是阁臣的怒火啊!
谁知道苏泽却说道:
“张阁老,此法太过于行险,所以下官不敢上奏。”
张居正更是冷笑:
“这世上还有苏检正不敢上奏的事情吗?”
但是张居正也好奇了起来,正如他所问的那样,这世上真的有苏泽不敢上奏的事情吗?
无论是政务军务,苏泽可都是敢言敢奏的啊!
苏泽再次拱手道:
“张阁老真的想听,苏某自然言无不尽。”
魏恽连忙关上了公房的门。
苏泽吸了一口气,又拱手道:
“下官斗胆敢问张阁老,钱币从何而来?”
张居正皱起眉头,沉声道:
“钱币之始,源于市井交易不便。上古以物易物,后择贝、布、刀等为等价交换之物,便于流通。至秦汉,铸钱定式,货币乃成。”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管子》以来公认之理,亦是户部行事之基。苏检正何有此问?”
苏泽轻轻摇头:“张阁老所言,是‘交易起源说’。然下官近来研读古籍,以为货币或另有源头——债务。”
“债务?”张居正目光一凝。
“正是。”苏泽语气平缓说道:
“远古部落,猎获不均。甲多兽肉,乙缺粮,丙欠工具。首领刻木为记,记下谁欠谁多少肉、多少粮。这刻痕,便是最早的‘债’的凭证。”
他继续道:“此凭证在部落内流通,甲可凭乙的‘欠肉刻痕’向丙换工具。久而久之,这记录债务的刻痕,成了公认的交换媒介。它本质是债权的度量与转移。”
张居正手指轻叩桌面:“此说过于猜想。何以证之?”
苏泽答:
“有迹可循。”
“《周礼》载‘质剂’‘傅别’,实为借贷契约。秦简中多见‘赀赎’记录,即以劳役抵债。”
“可见债务关系早于钱币广泛存在。且最早的钱币,如铲币、刀币,其形制源于实用工具,而工具正是部落间常见借贷之物。钱币最初或是工具债务的标准化凭证。”
魏恽若有所思,他福至心灵,忍不住插话:
“苏检正的意思是,人们最初不是用贝壳换羊,而是用‘欠你一只羊’的承诺,去换‘欠我一束帛’的凭证?这些凭证流通起来,就成了钱?”
苏泽看向张居正道:
“简言之,正是如此。”
“债务需记录、需清偿。为方便,须有公认的度量单位与流转凭据。这便是货币雏形。”
“货币的核心是信用,相信此凭据可兑付实物或清偿债务。”
张居正沉默片刻,缓缓道:“依你之见,货币非为方便交易而生,实为清算债务而生?”
苏泽道:
“可并行不悖。”
“交易中即时结清者少,赊欠借贷者多。债务凭证在清偿网络中流转,自然兼具交易媒介之功。然其根底,仍是债权的记号和转移工具。”
苏泽指向桌上《商报》:“票号的银票汇票能当钱使,因它代表票号对持票人的债务承诺。”
苏泽罕见的迟疑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张居正道:
“大明宝钞初行,亦是以朝廷信用为抵,许诺等价于铜钱。此皆债务凭证为货币之例。”
大明宝钞!
张居正猛地看向苏泽!
而在苏泽一边的魏恽也彻底傻眼了!
宝钞!
老天!刚刚苏检正说的是宝钞!?
魏恽产生了一种恍惚感,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不明白,好好地讨论发债,怎么就绕到宝钞上了?
要知道,大明宝钞,可是户部的禁忌话题!
这可是大明所有财政官员都不想要讨论的噩梦!
苏检正是要再发行大明宝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