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理清了思路,张居正迅速写出了一份草稿。
两步走,第一步先重建黄册总库,盘查天下的财富总量。
第二步,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一套财务审计的规范,并用于官员日常考核中去。
写完之后,张居正十分的满意。
但是接下来一个问题,如何向苏泽沟通。
虽然张居正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和苏泽地位上的扭转,可他如今也是阁臣,哪有阁臣拿着奏疏去请教苏泽这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道理。
但是张居正很快就有了办法。
自己不行,不是还有儿子吗!
张居正立刻将张敬修喊回府内,又让张敬修拿着自己的草稿,以自己的名义去请教苏泽。
苏泽是儿子的房师,弟子请教老师,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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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府,书房内。
苏泽仔细看着张敬修带来的草稿。
一边看,苏泽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敬修。
张敬修也来过几次苏府,但这一次他是最不自在的一次。
父亲拿着草稿,让自己来请教苏师,可这草稿上的内容,张敬修完全看不懂啊!
苏师和父亲商讨的内容,实在是太高深,我只是个举人,在水师学堂读过书的普普通通镇海伯,哪里能看得懂这些东西啊!
可父命难违,张敬修还是硬着头皮,将草稿送给苏泽过目。
苏泽当然知道,这不是张敬修写的。
可看完了草稿,苏泽还是惊了。
自己已经尽量高估这个时代的人杰了,但是他们的眼光还是让苏泽惊叹!
张居正这份草稿讨论的,不就是后世的“经济普查”和“财务审计”吗?
这两件事,都是近现代财政的重中之重!
经济普查就是摸家底,这关系到财政政策的决策,后世的经济政策的底账,就是经济普查的数据。
而财务审计则是现代国家反腐的重要工具。
或者说,规范的财务制度不仅仅是反腐,还是防腐。
财务审计,健全的财务制度,是为了提高腐败的成本。
这是给整个官僚体系打补丁!
张阁老这是开悟了?
还是说自己改变太多了,提升了他们的视野,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应该是这样了。
评价历史人物的时候,总会带上“历史局限性”这个说法。
这是对于他们所执行政策的。
王安石的变法,以及一条鞭法就是典型的历史局限性的变法。
这是因为原时空的张居正,不是穿越者,在他能选择的解决方法中,一条鞭法是最好的。
张居正被誉为明代最伟大的政治家之一,功劳并不仅仅是“一条鞭法”,因为一条鞭法也不是他首倡的,这个说法早就有了。
张居正的能力,在于他可以将自己的政治理念执行下去。
如今,张居正有了更广阔的视野,也有了更多的经济理论和经济手段,那他能够做到成就,肯定要比原时空更大!
该怎么答复张居正?
苏泽看向张敬修,笑着说道:
“嗣文(张敬修字),没想到你在经济之术的研究上,不亚于张阁老啊。”
张敬修的脸都红了。
不过张敬修知道苏泽一贯平易近人,连忙说道:“苏师可不要取笑学生了,这稿子是谁写的,苏师难道还不明白吗?”
苏泽笑了笑,没有继续这话题。
张居正派儿子请教自己,这事情点破不说破,张阁老也是要脸的。
苏泽接着说道:
“这篇文稿我看完了。”
张敬修突然有些紧张,他也有些好奇苏师要怎么评价了。
苏泽说道:
“我的评价是,高瞻远瞩!”
张敬修松一口气,看来苏师是同意父亲的改革方案了。
苏泽深吸一口气说道:
“草稿相当不错,但苏某还有点修改建议。”
张敬修连忙说道:
“请苏师赐教。”
苏泽知道这稿子是张居正写的,也客气地说道:
“赐教就不敢当了,就是有些想法,可以探讨探讨。”
苏泽将草稿平铺在桌上,指尖在“田亩、丁口、房产、舟车、山林川泽之利”几行字上停了停,又滑到“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这一条,然后抬起头看向张敬修:
“嗣文,张阁老所拟‘榷权’之目,已极周详。然苏某以为,有一项分量日重,却仍可再细。”
张敬修倾身:“请苏师明示。”
说是探讨,其实是说给张居正听的。
苏泽看了一眼弟子,又怕张敬修带话不到位,干脆也抽出一张纸。
苏泽一边写一边说道:“嗣文,稿中提及‘市集商税定额,官营工坊产能’,此确是工商范畴,然核查重心仍在‘官’字,官营工坊、市舶司记录之海贸、各钞关定额商税。”
“这些固然要查,但如今工商之盛,早已不止于此。”
他蘸了蘸墨,在纸上列出几条:
“你看京师,官营织造局之外,民间大织坊、大染坊有多少?”
“南京、苏州、松江,机杼之声昼夜不绝,雇工动辄数百。”
“沿海港口,私人海商船队规模远超市舶司的船队。”
“内陆矿场,‘伙开’‘承包’的私矿产量也超过了官矿。”
“这些私人工坊、私船、私矿,产出几何?”
“雇工多少?资本流转如何?朝廷掌握多少?”
苏泽看向张敬修:“嗣文既然志在盘点天下财富,若只清田亩、核官产,而略过民间工商巨利,其实是对民间的巨富坐视不见。”
“田有隐田,产也有隐产。”
“隐田不查,就是土地兼并之祸,不管理隐产,同样也有兼并之祸。”
张敬修好不容易跟上了苏泽的思路:“苏师之意,应对民间大商贾、大工坊主,也进行一次‘摸底’?”
“正是。”苏泽点头,“非为即刻加税——至少眼下不必明言。首要在于‘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