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点头。“水师一动,便是钱粮。满剌加之战虽胜,朝中已有人言‘劳师远征,虚耗国帑’。如今暹罗事,距中原数千里,且其王反复无常。若再兴兵,恐遭非议。”
苏泽了然。这并非新问题。汉弃凉州、唐舍安西,皆因朝中认为边陲之地“得不偿失”。如今大明水师纵横南洋,在部分官员眼中,亦是“虚耗”。
“反对者无非两点。”苏泽梳理道,“一谓暹罗无足轻重,二谓干涉靡费过大。”
张居正默然,算是承认。
苏泽起身,走到悬挂的南洋舆图前。“暹罗确非沃土,然其地控遏湄南河下游,南临暹罗湾。若缅人彻底吞并暹罗,则缅甸势力直抵南洋腹地。”
他手指划过地图。“届时缅甸可自陆路威胁满剌加侧翼,并与西洋残余势力勾结。我大明在南洋诸港,皆需增兵防备——长远看,防务开支反增。”
张居正沉吟。“此乃长远之害,反对者未必肯见。”
“那就说近利。”苏泽转身,“暹罗国主愿开三港。我查过,其中普吉岛已有汉商经营,港口水深,可泊大舰。若取得驻泊权,水师巡弋南洋便多一处补给点。”
他顿了顿。“且暹罗盛产稻米、木材、锡矿。开放贸易,商税可补军费。朝廷可令商号先行,以贸易之利堵反对者之口。”
张居正微微颔首,但仍未松口。“纵有经济之利,动兵终是大事。杨思忠主外务,亦需内阁共识。”
苏泽明白,关键仍在“值不值得”。他思忖片刻,忽然道:“此事或可不需大战。”
“哦?”
“瑞曼波外强中干。其弑主自立,内部未稳,全凭武力威慑外藩。”苏泽分析,“若大明仅派数舰巡航暹罗湾,展示维护暹罗之姿态,缅使必惧。”
他补充道:“再令满剌加总督陈庆发文谴责缅甸勒索,以宗主国名义要求其收敛。瑞曼波不敢同时得罪大明与内部政敌,多半会暂退。”
张居正眼神一动。“以威慑代实战?”
“正是。水师本就需巡弋南洋,顺路之举,耗费有限。若成,则暹罗感恩,开放港口;若不成,再议不迟。”
苏泽道:“如此,反对者亦难指责朝廷‘大动干戈’。”
张居正权衡利弊。此法确实折中,既回应暹罗请求,又控制成本与风险。
张居正最终点头:“杨阁老的意见和子霖差不多,若是按照子霖的方针,先让总参谋部做个方案出来,这次朝廷不会弃暹罗。”
“但是。。。”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这场争论不会就此结束,本土派官员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中原田赋与九边粮饷上,任何海外支出都会被他们视为“虚耗”。
这一派有一个无比充分的理由,“大明内部还有那么多问题没有解决,为何要空耗钱财在海外?”
这个问题几乎是无解的。
大明如今已经是一个帝国,而任何一个帝国,内部都会出现本土派和海外派。
本土派强调本土的利益优先,反对向外投射太多的力量,要求优先解决内部的问题。
海外派则是通过全球商品贸易获得权力和财富的那部分人,比如水师军官、驻外领事馆的官员,以及从事海贸的商人。
他们认为帝国已经享受了帝国的红利,从海外赚取了超额的利润,维持海外霸权就是维持帝国的霸权,丢掉霸权则会丢失更多的东西。
苏泽突然想到了一个理论,他对着张居正说道:
“张阁老,反对者只算钱粮账,却未算‘血酬’账。”
张居正抬眼:“血酬?”
“是。”
“所谓血酬,乃是我大明将士在安南,在满剌加,在麓川,浴血奋战,所杀出来的价值。”
“南洋诸国为何向我大明恭顺?琉球和满剌加为何要请求内附?”
“这都是被大明的强盛威慑的。”
“凡帝国向外争霸,将士流血、国库耗银,看似‘虚耗’,实则是以血本换取未来收益,此谓‘血酬’。”
他走到窗边。
“若放弃暹罗,缅甸得寸进尺,必威逼南洋诸国。”
“届时我大明商路受阻,港口需增兵防护,岁岁防务之费,远超今日干预之耗。”
张居正点头说道:
“这个道理阁老们都明白。”
苏泽继续说道:
“张阁老,接下来下官要说的,乃是血酬定律中最重要的部分。”
张居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泽整理思路说道:
“血酬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大明所拥有的力量本身,而是在于威慑的力量,也就是大明的海外藩属国,是否相信大明会惩戒他们,以及有没有能力来惩戒他们。”
张居正沉思道:
“威慑?”
“张阁老,血酬之论,其精要在‘威慑’。帝国之强,非止于兵甲之利,更在于令藩属与敌皆信,犯我秩序者,必遭惩处。”
他手指轻叩桌面:“此信一旦立起,便如堤坝筑成。水信其固,方不漫溢。若有一处示弱,溃决之势便不可止。”
张居正沉吟道:“你是说,暹罗之事,关乎南洋诸国如何看待大明?”
“正是。”苏泽点头,“莽应龙死,缅甸内乱,此正是考验威慑之时。暹罗前番摇摆,乃因疑我是否真会出手。若此次坐视缅人逼迫,安南、占城乃至琉球,皆会思量:朝贡之约,究竟值几何?”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朝贡体系,看似虚名,实则是以大明为枢纽的秩序网络。各取其利,各安其位。枢纽若显动摇,网络自散。”
“故今日退暹罗,明日失安南。商路随之萎缩,水师巡弋成本倍增。彼时再想重建威信,所付血酬,十倍于今日。”
张居正神色凝重。“如此说来,竟是无路可退。”
“自踏上帝国之路起,便无退路。”苏泽语气平静,“要么维持威慑,令四方畏服!”
“要么威信崩塌,体系瓦解!其间并无折中余地。”
苏泽道:“对暹罗,无需大战。遣舰巡航,发文斥缅,足矣。”
“此非好大喜功,而是以最小代价,维系朝廷的威慑力,那便是各方对‘大明会出手’的深信不疑。”
张居正默然片刻,缓缓颔首。
“威慑一物,建立艰难,摧毁易如反掌。确乎退不得。”
“正是。”苏泽道,“既已受万国朝贡,便再无独善其身之选项。唯有向前,直至将秩序化为常理,令威慑成为天经地义。”
“朝廷接受万国来朝,从朝贡体系中拿走了最大的好处,这番血酬威慑,则是必须要支付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