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承担血酬成本的,却是底层百姓。”
他列举道:“军户子弟出海战死,抚恤常被克扣。东南农户被征调转运粮草,耽误农时。内陆省份加派赋税,以补军费缺口。”
“长此以往,精英越来越富,底层承担代价却未得补偿。怨恨便由此滋生。”
小皇帝皱眉问道:
“苏师傅是说,海外收益未能惠及百姓?”
“是未能公平惠及。”苏泽纠正,“百姓只见朝廷又开新港、又受朝贡,自己赋税却未减轻,反而因转运加耗而更重。”
“他们会问:这些海外征伐,与我何干?为何总要从我们身上抽血,去填那无底洞?”
他顿了顿,“这种疑问合情合理。因为他们确实未从帝国扩张中分享到足够好处。”
苏泽回到血酬理论。
“血酬要持久,必须让支付血酬的人,也分享血酬带来的收益。”
“否则便是竭泽而渔。精英吃肉,百姓流血,最终民心生变,帝国根基动摇。”
小皇帝思索道:“那该如何分配?”
苏泽摇头说道:
“此事无定式,需持续调整。具体如何,陛下可以和阁老们商议。”
“但是要让百姓亲眼看见,海外霸权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好处。”
“要让百姓知道,为国流血者,家族得荫蔽。而非将领独享战利,士卒白骨抛荒。”
“要让整个体系流动起来,让底层也有上升之径,不至困死乡土。”
小皇帝神情严肃,苏泽说的这些都是最重要的政论了。
苏泽举出历史教训。
“唐代府兵制初行时,士卒立功可得勋田,故人人奋战。后均田败坏,田地尽归豪强,府兵无田可得,自然厌战逃亡。”
“帝国血酬亦是此理。付出者须有回报,否则无人愿再付血酬。”
苏泽强调。
“此事不能一劳永逸。经济在变,利益格局也在变,分配方式须随之调整。”
“今日合理的分配,十年后可能就不合理。”
“更重要的是观念。朝廷上下须明白,海外霸权非为少数人私利,而是帝国共业。”
“每一次出兵、每一笔投资,都应为整体国运服务。若沦为私利工具,便是自毁长城。”
小皇帝沉思片刻。
“如此,反对声会减弱?”
“不会消失,但会失去土壤。”苏泽道,“当贩夫走卒皆能从海贸得利,谁还反对巡航南洋?”
“当边镇军户子弟可在海外立功受田,谁还抱怨朝廷重海轻陆?”
“利益分配公平,便是最好的说服。”
小皇帝点头:
“苏师傅的意思,变法永远在路上。”
苏泽看向弟子,朱翊钧的政治悟性是很高的,原时空他几十年不上朝,也能将外朝的文官们折腾的欲仙欲死。
如今将这份才智用在正途上,悟性果然很高。
苏泽赞同道:
“陛下金玉良言,臣受益匪浅!”
“正是如此!变法永远在路上!”
听到苏泽夸赞自己,小皇帝脸上露出笑容。
苏泽接着说道:
“但这绝非易事。利益固化后,改革必遭阻力。既得利益者会千方百计维持现状。”
“陛下需有决心,更需耐心。分配改革是长期事务,不能指望一纸诏书就解决。”
小皇帝神情严肃。
“如此说来,此事比对外用兵更难?”
“用兵是一时之事,分配是永恒课题。”苏泽直言,“对外敌,可一刀斩之。对内部利益纠葛,却需抽丝剥茧,徐徐图之。”
“然正因为难,才更显其要。帝国崩溃,多非亡于外敌,而溃于内部分配不公。”
他总结道:
“故臣劝陛下,既不可因反对者言论而退缩,也不可忽视其合理之处。”
“要维持霸权,就必须做好利益分配。让帝国体系成为一艘大船,而非少数人的私舟。”
“船上的人越多,船行得越稳。若只剩几个掌舵者,风浪一来,便是灭顶之灾。”
苏泽最后说道。
“此事无终时。只要帝国还在扩张,分配问题就永远存在。陛下需将其视为治国常课,时时警醒,刻刻用心。”
“今日改革,明日或又生新弊。唯有持续调整,方能维持平衡。这非一时之计,而是百年之业。”
小皇帝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他望向宫外熙攘的街市,仿佛看到那些沉默的百姓。
“朕明白了。霸权如舟,民心得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海外利益若成私库之水,舟必搁浅。唯有引水通渠,灌溉四方,舟方能行远。”
苏泽躬身。
“陛下圣明。治大国如分巨饼,独食者寡,众食者安。”
“今大明之饼日益做大,然分饼之法尤须谨慎。分得公平,则万众齐心,霸权可续百年。”
“此事关乎国运,请陛下慎思而笃行。勿使血酬成私酬,勿使帝国根基溃于内。”
小皇帝郑重颔首。
“朕当铭记。分配改革,必持之以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