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宴后,沈一贯回到房间,对着三人说道:
“不妙。”
李如松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说道:
“黄台吉汗不见我们,也不知道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
沈一贯说道:
“称病还算是好的,若是真的病了,那就糟糕了。”
张敬修拆开携带的情报,找出一段念道:
“黄台吉汗长子扯力克,是黄台吉在娶三娘子前的原配所生,是草原呼声最高的继承人。”
“若是黄台吉真的有什么意外,扯力克要继位,必然要和三娘子起冲突,而三娘子亲近大明,草原又要起变化了。”
戚金也说道:
“黄台吉汗虽然才人到中年,但是草原上壮年而亡的人很多,活到古稀反倒是少见。”
“扯力克年轻力壮,三娘子的亲儿子不他失礼年幼,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这时候,驿站外突然传来动静。
李如松刚刚准备起身,使团护卫就来报,说是一名草原上的贵人求见。
李如松准备出门阻拦,沈一贯却说道: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名身形高大的草原年轻人站在沈一贯面前。
沈一贯端详了一下,忽然说道:
“扯力克王子到访,大汗可知道吗?”
李如松惊讶的看着这个年轻人,这竟然就是自己刚刚讨论的草原王子扯力克?
沈一贯屏退左右,只留李如松在侧护卫,张敬修和戚金则出门看守。
扯力克也解下了腰间的佩刀,交给侍卫让他们出门一同值守。
扯力克开门见山说道:“我不是来为难大明的。”
他语气平静:“父汗亲近黄教僧侣后,板升城的汉人匠户被驱离了大半。说他们‘不敬佛法’,实则是僧侣要夺他们的田宅作坊。”
沈一贯不动声色:“那些人现在何处?”
扯力克答道:“我暗中收容了四百余户,安置在土默川东麓的旧牧场。但若父汗知晓,必会责我违逆。”
“丘富带着一部分汉人北上,赵全则带着汉人南归,准备返回大明。”
他顿了顿:“那些僧侣终日诵经祈寿,却要草原上牧民供养。牧民今年已献出三成牛羊,冬季怕是要饿死人。”
李如松突然插话:“王子既亲明,为何不早与朝廷通气?”
扯力克摇头:“父汗尚在,我若私通大明,便是谋逆。如今他病重不理政务,僧侣把持汗庭,我才敢来见你们。”
沈一贯问道:“你要什么?”
扯力克沉声道:“我要大明支持我继位。继位后愿削减黄教特权,请回汉人工匠。”
沈一贯没有立刻回应。
扯力克也不催促,只补充道:“三娘子虽亲明,但她终究要护着幼子。”
“如今这些黄教僧侣说她是天女转世,她也皈依了黄教。”
“若父汗去世,我与她必有一争。”
扯力克起身说道:“三日后有一场围猎,父汗或许会露面。”
说完这些,扯力克立刻带着侍从离开了。
等到扯力克离开,李如松将对话告知了张敬修和戚金,张敬修皱眉说道:
“如果这扯力克真的亲明,那三娘子也亲明,我们是不是可以坐视不理,等他们自己争出权力高下再站队?”
沈一贯说道:
“不妥,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朝廷既然想要得到草原,就不能首鼠两端。”
沈一贯说道:“我要尽快将这件事报告朝廷。”
李如松突然想到了那只胖鸽子,这件事苏师会有办法吗?
果不其然,等到李如松等人离开,沈一贯立刻将今天事情写成两封信。
一封是通过正规途径向朝廷报告的,另一封则是通过【飞鸽传书】向苏泽汇报的信。
沈一贯打开窗户,一坨黑影冲进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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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三娘子遣人送来猎装,邀使团三日后参加围猎。
沈一贯收下猎装,让来人转达谢意。待使者离开,他立刻修书两封。
围猎大会设在板升城外的草场上。
黄台吉汗坐在软轿中被抬出来,脸色蜡黄,裹着厚厚的毛皮。他向沈一贯点头致意时,手指微微颤抖。
沈一贯看到黄台吉这个样子,心中有些感慨。
几年前,他随王世贞出使草原,那时候俺达汗刚死,王世贞促成了三娘子续嫁,维持了草原的稳定。
那时候的黄台吉汗,还是个强壮的草原汉子。
可这些年过去了,自己不过是生了几丝白发,黄台吉却要死了。
沈一贯隐隐有些理解草原人了。
比起农耕民族的长寿,草原上能活过四十都算是不容易了,像前任俺达汗那么高寿的凤毛麟角。
这样的寿命,也塑造了草原人及时行乐的性格。
蔗酒和白酒在草原流行,无论是贵族还是底层牧民都酗酒,大概也和这种民族性格有关。
仪式简短,黄台吉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气喘不止。
三娘子与扯力克分立两侧,气氛微妙。
沈一贯有些恍惚,他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当年黄台吉和三娘子也是这样,站在俺答汗的棺椁前的。
围猎开始后,黄台吉示意沈一贯近前。
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沈大人看我还能活几日?”
沈一贯用了一个官方回答敷衍了过去:
“顺义王(大明册封名号)自有天寿,大王不过是微恙。”
黄台吉苦笑一声:
“本王自己身体还不清楚吗?天寿已尽了。”
“若我不在了,谁该坐这位置?”
黄台吉人之将死,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壮志雄心,这些年他也看清了,草原和大明的差距已经不是勇猛和骑术精湛可以弥补的了,早已经熄了争霸之心。
沈一贯想起苏泽的回信,对着黄台吉说道:
“在下倒是有一个办法,可兼顾法统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