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资产阶级这是第一次登上历史舞台,攀上的是没有多少实权的勋贵,被监管大棒砸到是必然的。
可以后呢?
为了信用货币体系,也为了大明的贸易体系,近代金融体系是必要的。
但是金融体系,必然也会反过来影响社会,他们追逐利润的同时,也会压制实业,引发腐败。
能躺着赚钱,谁愿意去搞实业?
大明需要金融体系,但是金融体系必须要监管,束缚在笼子里,让它为实业服务,而不是摧毁实业。
等到申时行离开,苏泽打开了【手提式大明朝廷】,查看结算报告。
【《请以金融清吏司监管钱庄票号疏》通过。】
【武清侯李伟软禁世子李文全,武清侯府切割钱庄生意。】
【英国公张溶勒令世子张元功切割钱庄生意,世子已出京前往河西。】
【失去两大勋贵支持,金融资本阶层失去保护伞,反对力量大幅削弱。】
【国祚+1。】
【威望值不变。】
【剩余威望:11500点。】
两日后,张居正在内阁正式提交了金融监管方案。
方案其实也很简单,金融清吏司可以随时调阅各钱庄票号的账目,同时这些钱庄票号,必须要每季度向朝廷上报经营情况。
这其中包含了存贷款业务的占比,坏账比例,同时大额的资金流动,也需要额外汇报。
监管,并不是要事无巨细的都管上,如今大明的技术官僚也没有这个能力。
监管最重要的是建立体系,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有办法进行管理。
对于钱庄票号而言,有了这套体系,他们就要时刻考虑金融清吏司的眼睛,做任何事情都要思考一下后果,不敢和以往那么野了。
监管者和被监管者,就是不断的进行猫鼠游戏,监管手段也需要不断升级,才能应对更加复杂的金融市场。
不过万事开头难,好歹开了一个好头。
高拱看了一遍,提笔批了几个字:“准行。金融清吏司即刻入驻京师各大钱庄。”
方案送到御前,小皇帝看了一遍,也批了“准”字。
当天下午,金融清吏司的人就带着账簿,一家一家地敲开了京师各大钱庄的门。
这一次,没有一家敢关门。
那几家后台最硬的钱庄,原本还想拖一拖,等勋贵那边想办法。
等了两天,等来的是武清侯府和英国公府都跑了。再拖下去,朝廷就该拿他们开刀了。
各家钱庄只能接收,他们将历年来的资料进行盘查,上报给金融清吏司。
苏泽在吏部收到张居正转来的金融清吏司的最新报告。
京师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已经全部收齐,其中有二十家,存在坏账过多,无抵押贷款超过警戒线的情况。
金融清吏司下达了限期改正通知,要求他们在半年内整改,并按月汇报整改进度。
京师金融市场稳定下来,投机泡沫风险被隔离,纸钞信用未受冲击。街头巷议中,实业成了更热门的话题,投机几乎和赌博一样,成为市民厌恶的行为。
苏泽放下结算报告,又拿起金融清吏司送来的账目汇总,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虽然收齐了,可金融清吏司的核查进度却慢得惊人。
方宗霖三天前递了帖子,说司里缺算学人手,五个人要审二十八家钱庄十年来的流水,就算不吃不睡也审不完。
他向户部要人,户部推说各司都缺人;向吏部要人,吏部说候缺的进士举人倒是不少,可能看懂钱庄账目的,一个也挑不出来。
苏泽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金融监管这件事,说到底靠的是人。
制度定得再好,没人去执行,也是一纸空文。
而金融清吏司需要的不是普通官吏,是能看懂复式记账,能算清资金流向的专业人才。
这样的人,科举场上选不出来,吏部铨选也选不出来。
他想起这些年在户部和中书门下五房的经历。
每一次改革推进到深处,最后卡住的都是同一个问题——没人。
开海要懂外贸的人,办厂要懂工程的人,如今监管金融又要懂账目的人。
大明的官场上,精通四书五经的满坑满谷,可精通实务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苏泽站起身,在公房中踱了几步。
其实这个问题,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科举取士,选的是道德文章之士,不是专业实务之士。
这套制度在大明立国之初够用,因为那时候朝廷管的事少,征税只需按黄册收田赋,断案只需依《大明律》判是非。
可如今不一样了——商税、海关、铁路、矿山、银行、工厂……新事物层出不穷,衙门要管的事比立国时多了十倍不止。
可官员的选拔方式,还是照着两百年前的规矩来。
去年他在吏科试中加入了算学内容,但那只是针对吏员的,品级低,权限小,真正关键的位置,还是被不懂实务的科甲正途官员把持着。
苏泽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奏疏。
但是修改科举制度,以目前苏泽的地位,还做不到这件事,至少要等他入阁再说。
不过苏泽还是想到了一个办法,在现有的铨选体系之外,建立一条新的遴选通道。
科举不是吏部的职权,但是选拔官员是啊!
不是要取代科举,而是在科举之外,给那些精通实务的基层官员一条上升的渠道。
大明基层是不缺人才的,只不过这套体系让人才无法流通。
苏泽提起笔,蘸满了墨。
他先写金融清吏司眼下的困境,二十八家钱庄的账目堆积如山,可司里能看懂账目的算手只有三人,按此进度,仅核查一家的账目就需要半月,全部查完要到年底。
而钱庄的坏账风险不等人,若不能尽快摸清底细,一旦有哪家撑不住倒了,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撼动京畿金融。
接着他笔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更深层的问题,如今各部各寺,缺的不是官,是能做事的人。
户部管着天下钱粮,可能把账算清楚的人寥寥无几;工部督造铁路舰船,可能看懂图纸的人凤毛麟角;鸿胪寺接待万国使节,可能通晓夷情的人屈指可数。
“科举取士,取的是经明行修之才,此乃立国之本,万不可废。然理财以算,治水以工,交涉以知彼,此皆专门之学,非经义所能尽括。“
苏泽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在各部设立“专业科目“,凡在地方任职满三年、精通本部门实务的基层官员,可由所在衙门推荐,参加吏部组织的专门考试。
考试合格者,不经过常规铨选流程,直接调入对应衙门任职。
同时,在国子监开设“实务专修班“,各衙门可保送有潜力的属官入班进修,结业后作为储备人才。
他写到最后,又加了一条,这条遴选通道,先从金融清吏司开始试行。眼下金融监管急缺人手,正好拿这个最要紧的缺口来试水。
写完奏疏,苏泽没有立刻塞进【手提式大明朝廷】。他想了想,先去找了高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