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监生仍说道:
“司业,科举又不考算学!”
沈鲤却没有生气,而是放缓了语气:
“科举不考算学,你以后当官就不用算学?”
“你考上进士,无论是主政一方,还是在京师衙门任职,不会算学就是寸步难行!”
这名监生羞愧的低下头。
沈鲤语重心长地说道:
“遴选的名额不过三十人,而且仅限于金融清吏司。大明三百多个府县、上万名官员,绝大部分还是科甲正途出身。遴选动不了科举的根基,至少在眼下动不了。“
“你们的任务,是静下心来,准备今年会试。中了进士,你们还是大明仕途的正途!“
沈鲤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家境贫寒,靠着自己苦读才走到今天。这条路有多难走,我比你们更清楚。“
“我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在那之前,我考了整整二十年。“
台下一片安静。
“六岁启蒙,十二岁通读四书,十五岁开始考秀才。县试、府试、院试,考了三次才中秀才。之后是乡试,考了四次,到二十八岁才中举人。然后是会试、殿试,又考了两次。从第一次进考场到金榜题名,整整二十年。“
他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二十年间,和我一起读书的同伴,有的回家种田了,有的去做了账房先生,有的去给富户当家教。他们难道不聪明吗?不是。是这条路太难了。“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句话你们都听过,可真正熬过这十年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沈鲤的目光扫过台下:
“可众生皆苦,难道读书就是最苦的吗?”
“本官回想起来,读书那段日子,反而是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那些吏员们,你们读四书五经考进士,他们背大明律例、学算账、练公文。”
“你们考了二十年中了进士,他们在衙门里干了二十年连个九品官都混不上。”
“你们好歹还能在国子监读书,他们每天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案牍。”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孙文启坐在后排,看着台上的沈鲤,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沈司业明明反对遴选,却还是替那些吏员说了话。这份胸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沈鲤继续道:“遴选既然已经定了,我作为司业,能做的有两件事。第一,是让你们安心读书,把功课抓好。“
他顿了顿:
“第二,从明日起,国子监的课表要调整。算学和实务课程的比重增加,我会请建工学院的教习来给大家补课。”
“遴选考什么,国子监就教什么。”
“咱们国子监生,同举人身份,经过本官推荐,也可以参加遴选。”
“那些想走遴选这条路的学生,我亲自安排补课。那些想考进士的,经义课也不会落下。“
这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沈司业这是要给遴选培养人才?
沈鲤看出了大家的疑惑,平静地说道:
“我反对遴选,是因为我担心它不公平。但我既然反对,就更要确保一件事!”
“那就是——如果遴选一定要搞,那国子监的学生不能被遴选比下去。“
“你们在这里读书,朝廷供养你们,无案牍之扰,若还是考不过你们看不起的吏员,那还不如放弃学业,以举人身份补个学官当当。“
沈鲤说道:
“速速散去,各回各斋,好好温课。”
“明日起,算学课由原来的每旬两课改为每日一课,实务课也一样。两科成绩,也纳入到升舍考核中,都听明白了?“
“明白。“
“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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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吏部正式颁布《专业科目遴选试行条例》。
消息一出,吏部门口排起了报名长队,那些在衙门里干了多年却始终升迁无望的基层官员们,等待六等吏转正的老吏们,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
这可是户部堂官啊!
金融清吏司,是如今户部第一清吏司,主官都是户部侍郎兼任!
这样的职位,以前至少是二甲进士,才有机会争取。
若是考中遴选,那当真是鱼跃龙门!
与此同时,国子监也贴出了新的课表。算学和实务课程大幅增加,不少监生虽然嘴上抱怨功课重了,却也老老实实坐回了课桌前。
孙文启更是每天天不亮就到算学馆温课,成了同窗中最勤奋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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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是在吏部公房中收到结算报告的。
【《请设专业科目遴选实务人才疏》通过。】
【吏部颁布《专业科目遴选试行条例》,首期遴选三十人,限于金融清吏司。】
【国子监一度出现抗议,后由司业沈鲤出面平息。沈鲤同时增加了国子监的算学和实务课程,确保监生不被遴选比下去。科道反对势头已弱。】
【国祚+0。遴选制度确为大明开辟了实务人才通道,但同时引发了科举群体的强烈不满。公平与效率之间的张力未得到妥善解决,部分寒门士子感到制度性不公。国祚未因该政策获得净增长。】
【威望+300(遴选获得基层吏员和商贾群体的广泛支持,但流失了部分科举士子的民心,净增长有限)。】
【剩余威望:1040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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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泽看着面板上的文字,久久没有说话。
国祚不变。
沈鲤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而且系统发力,竟然是沈鲤帮着平定了反对浪潮?
还是说沈鲤本来就有这个意思,系统推了他一下?
苏泽回过神来,再次思考遴选利弊。
自己是吏部侍郎,遴选自然公正。
可以后呢?
自己不可能一直当吏部侍郎。
遴选考试再怎么严密,也无法和科举比。
何况遴选本身就是选拔专才,就没有完美的标准,如果考题固定,那不是又变成科举了?
遴选给了一部分人机会,同时也留下了空子。
这就是改革的代价,但是这又是不得不改,这个经过自己魔改的大明,已经无法再依靠只读四书五经的官员治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