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遴选的目标是京畿地区的官员,在京等待补缺的官员,期满六等吏的吏员,在京有举人功名的读书人。
因为这一次遴选,上上下下都很关注,苏泽亲自出任总裁官,皇帝又下旨,特准本次遴选在京师贡院举行。
考卷也有讲究。
因为是金融清吏司的遴选,所以卷子的主要内容是算学。
题目是太史黄骥,钦天监周相一同出的。
算学题后,还有一篇有关经济学的策论。
这策论也和以前不同,这策论的素材,卷子上都是列出来的,相关的数据也都罗列。
所以这篇策论,并不考验考生对于时政的了解,而是重点考察他们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也是苏泽从后世“申论”中想到的公平法子。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了解时政的,而经济问题又和时政相关,所以苏泽用了这个方法。
时政是无穷的,但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论则是一定的。
这一次户部需要的,就是能解决问题的人才。
等到考生都进入号房,苏泽又当中拆开密封的卷子,宣布考试开始:
“发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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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科举那么多科目,所以遴选考试是一天考完,上午算学下午申论。
苏泽在巡视考场的时候,也确实看到了人才。
一名年约三十、面色苍白的书生正飞快拨算盘,草稿纸上算式工整,几乎不见涂改。苏泽瞥向他的卷面——算学部分已答完,答案全对。
他招来随行的吏部主事,低声问:“那人是谁?”
主事顺着视线看去,低声道:“回侍郎,是帅嘉谟,浙江长兴人,隆庆四年的举人。”
苏泽一怔。
帅嘉谟这个名字他记得。当年《会计录》修订,正是此人凭一己之力核出浙江田赋积弊,掀起“长兴案”,最终推动天下赋役数据重整。
“此人我倒是有印象,他何时来的京师?”
“长兴案结后便来了。一直在国子监旁听,偶尔替书坊校算学书稿糊口。此番以举人身份参考。”
苏泽点头,不再多问,缓步走过号房。
帅嘉谟并未抬头,专注验算最后一道复利题。笔下数字如流水铺开,步骤清晰,结果精准。
苏泽很满意他的水平。
要知道这一次的算学题目是非常难的。
毕竟这是太史令黄骥和钦天监周相,这两位大明最顶级的算学大家,联手出的题目,很多考生连题目都读不懂,更别说是做题了。
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也不知道是不是两位出嗨了,这是一道涉及初步概率论的题目,苏泽本人都答不出来。
但是帅嘉谟答出来了。
苏泽暗暗点头。
但是遴选考试的算学和申论是并重的,帅嘉谟能不能录取,还要看下午的考试。
不过这样的算学人才也不能浪费,如果他考不上户部的遴选,苏泽也准备推荐他去黄骥门下继续钻研算学。
中午考完之后,吏员上前收卷,接下来考生从考篮里掏出干粮,就着水吃了起来。
算上午餐和休息,总共就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午休时间过去,接下来是下午的申论了。
申论考题,是张居正亲自出的。
午休后,吏员分发申论卷。
题目《税收与公平》下附两份详表:一份是山西平遥县,另一份是福建泉州县,列有嘉靖至万历年间各项税目占比及总额变化。
多数考生匆匆翻阅后便提笔。
他们多围绕“沿海商税日增、内陆仍赖田赋”展开,建议“均摊税负”“鼓励工商”,论述平泛。
不过遴选对象,大部分都是基层的读书人,这个认识也是正常的。
申论部分的水平都差不多,最终录取结果还是要按前面的算学成绩决高下。
苏泽来到帅嘉谟身边,看到他的考卷。
帅嘉谟没有急于动笔。
他先将两表数据逐项核对,指尖在“丁银”一栏停留良久。
平遥丁银占总税比重十年未降,泉州此项却已微乎其微。
他沉吟片刻,在草稿上写下:“丁银按人征收,富户贫户同额,实则贫者负累倍于富者。此乃形式公平而实质不公。”
他由此延伸至张居正推广的“一条鞭法”中的折役银。
此法将徭役折银均摊入田赋,虽简化征收,但忽略了户等差异。
帅嘉谟笔锋一转,提出改进:“折役银可依户等田亩累进计征。田不过十亩者免增,十至五十亩者每增亩加银一分,五十亩以上逐级倍增。富者多担,贫者得纾。”
苏泽看到这里,满意地点头。
税制是不公平的。
丁银与一条鞭法中的折役银,均按人头征收。
这笔钱占富人和穷人收入的比例是不一样的。
对穷人是压倒骆驼的大山,对富人就是九牛一毛,在收钱的时候大家又“平等”了。
除此之外,帅嘉谟对商税也是同样的态度。
他分析,商税其实也加在商品价格中,最终由全体百姓承担。
那么买米的百姓与达官贵人,承担的商税也是一样的。
这也是显著的不公平,因为普通百姓和达官贵人,在吃的米上是没有太大区别的。
苏泽十分地满意,看来这一次遴选,还真的选到了人才。
此子不仅算学精湛,更能从数据洞察制度性不公,所提累进税制与区域平衡之议,直指当前税改盲区,思路清晰且具实操性。
另一侧号房中,一名叫陈启明的六等吏考生也引起苏泽注意。
陈启明原在户部地方清吏司任文书,常年接触各省报销册。
他的申论未纠结于丁银细节,而是聚焦两表整体结构差异:“泉州税源多元,商税占六成以上,且逐年增长;平遥仍靠田赋、丁银,十年间总额停滞。此非一县之惰,乃地域禀赋所限。”
他进一步指出隐患:“今朝廷推行新政,修路、设学、兴水利,多令地方自筹部分款项。沿海州县凭借商税易於应对,而如平遥般内陆县,税基薄弱,纵加征亦榨无可榨,必致政务拖延或变相摊派扰民。表面看是地方执行不力,实为财政能力失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