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账目每月在村口张榜公示,任何村民可查;第二,村公所成员任期三年、不得超过两任,连任需三分之二以上票数;第三,田骨归村公所所有,不得再次出售,这是铁律,写入地契底档。”
“田皮可以在村民之间流转,但村公所拥有优先回购权,防止田皮集中到少数人手里。”
方宗霖又问起关键问题:“贷款从哪出?”
“京畿清丈省出来的税基增量。”
苏泽道:“户部不是测算过吗?清丈之后,隐田查出来,京畿田赋实收至少增两成。”
“这笔增量不动,专款用于村公所收购田骨的贷款。第一批三个试点村,贷款总额不超过一万两——就算全亏了,积累经验也是好的。”
“那累进税制的消息?”
“放。”苏泽道,“恐慌性抛售会让田骨价格降下来,村公所收购成本更低。”
“让户部透露消息就行。朝廷什么都不用做,不辟谣、不澄清、不推进,让谣言自己发酵。”
听完之后,方宗霖不敢耽误,连忙又回到内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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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谣言在京畿蔓延开来。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出现在了京师勋贵们的案上。
同样的消息,以不同的渠道,流入了京畿一些大地主和影响力乡绅的家中。
“听说了吗?内阁在看一个新税制的奏疏。”
“说按田亩累进,百亩以上税率翻倍。张阁老亲自召见了那个写奏疏的主事,收下了纲要。”
没有人辟谣,没有人证实,也没有人否认。
朝廷的沉默,比任何表态都让人不安。
京师几家田亩众多的勋贵们按兵不动,但是中间层的地主最先扛不住了。
他们的田产还没多到能和朝廷讨价还价,主要收入来源都是土地,对地租价格和田税最敏感。
这些家族世代从事土地买卖,早就有土地投资的经验,先抛售一部分,等到土地价格真的大跌,再收购一部分,就能获利。
而最早被抛售的田亩,也是那些自耕农比较多的村子。
因为这些土地都是零星土地,往往不能连成片,管理起来麻烦,抛售也容易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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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京畿暗潮涌动的时候,一股“暗潮”撞进了苏泽的书房。
看清了黑影,原来是胖鸽子。
这家伙是越来越嚣张了。
苏泽还是无奈地掏出米袋,“暗潮”这才伸出脚,让苏泽取信。
信是从四川寄来的,落款是他的弟子张元忭。
苏泽拆开信,仔细阅读。
张元忭在信中说,何心隐已经在宜宾试行了数月乡冶学院和合作社的模式。
乡学不仅教孩童识字,还教成年人农技和算账。
合作社统购统销、提供小额信贷、组织匠人联产。
更关键的是,何心隐在宜宾的几个村子,通过乡学和合作社,实际上已经建立起了一套村级自治的雏形:
学董会管村务,合作社管经济,账目每月张榜,重大事项按户公议。
村中田亩分布、赋税征收、纠纷调解,都在这套框架下运转。
苏泽读完信,好家伙!大明也有人搞乡村建设派实验?
何心隐在四川做的事情,和他正在京畿推的村公所,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但方向是一模一样的。
京畿是自上而下的,县衙出面指导成立村公所,贷款来自清丈省出的财政增量。
走的是政策引导的路子,优点是快、可复制,缺点是容易流于形式,如果县衙只是应付差事,选出来的村董不是真正为村民办事的人,那村公所不过是一块新招牌,换汤不换药。
甚至给村民头上增加一座大山。
四川的路,是自下而上的。
何心隐凭一己之力,在乡村办乡学、搞合作社、推学董会,硬生生从底层长出了一套乡村组织。
走的是民间自发的路子,优点是有根基、经得起考验,村民参与度高,账目透明。
但缺点是太依赖何心隐这个人,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有名望、有能力、有追随者。
换一个没有这些条件的人,即便能在别的村子复制这套模式,官府也不会放任他做。
但两条路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把乡村组织起来,让土地权从私人手里转到集体手里,削弱乡绅对基层土地和人力的控制。
苏泽想起何心隐此人,办报的时候,何心隐就经常爆论。
其人的理论,还有一些社会契约论的味道。
这些理论要是大规模传开,足以动摇整个帝国的统治根基。
但这个人做事情,却出奇的务实。办报纸、搞乡学、组织合作社,不是光喊喊口号,而是亲身实践,这倒是和自己提倡的实学一样。
大概这就是泰州学派的“百姓日用之道”,讲究道理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来,也要回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
苏泽提起笔,给张元忭回信。
他先肯定了何心隐的尝试,然后请张元忭将何心隐在宜宾的乡冶学院章程、合作社的组织办法、学董会的选举规则,详细抄录一份,寄回京师。
京畿的村公所正在筹办,章程还没最终定稿。
何心隐在四川已经走了几个月的路,那些在实践中摔打出来的经验,正是京师需要的。
信写完后,苏泽放下笔,将信塞进信笼,黑影腾空而起,离开了他的书房。
苏泽又在书房思考了片刻,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靠着现在村公所的那点人手和水平,清丈田亩都吃力,再加上一个筹办正式村公所的任务,怕是更加吃力。
这件事可是麻烦事,要算清账本,还要说服村民,一件件都不容易。
但是苏泽很快就想到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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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沈鲤又去了国子监明伦堂。
他站在讲台上,对台下的监生说明了京畿村务实践的机会。
“这次是去清丈田亩的村公所,协助核算、调解纠纷、整理文书。”
沈鲤语气平静:“算学和实务课成绩优异者优先。愿意报名的,课后去监丞处登记。”
孙文启第一个站了起来:“学生愿往。”
前些日子遴选优异者的文章,给他巨大的震撼。
朝廷科举的策论部分越来越重要,殿试更是只考策论。
如果空泛议论,文章只能落入中流。
孙文启意识到自己在实务上的不足,主动要求去村里接触实务。
沈鲤点头,又补充道:“实践为期三月,计入升舍考核。吃住都在村里,条件艰苦,你们要想清楚。”
随后,沈鲤赶到建工学院。他在学堂里向学生们说明了同样的实践内容。
“你们学的测绘、算学,村里都用得上。这也是实地验证所学。”
沈鲤看着台下:“愿意报名的,找你们教习。”
孙文启第一个报名,不少同学也跟着报了名,其中不少都是家境不错的,想要体验乡村生活的。
孙文启是孤儿,但是他是在京师街头长大的,也很好奇京畿乡村的样貌。
不到三日,报名人数满额,吏部的一名主事,领着众人前往选定的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