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游有个村子有一个,但离咱们远,用不上。”
“那水渠呢?”
“也没有。咱们这地薄,就是因为浇不上水。”
孙文启用树枝在那条线上又画了几个圈:“等村公所把田骨买下来之后,全村的地就可以统一规划了。在哪修水渠,在哪建水碓,水渠怎么走最省地,水碓建在哪大家都能用——这些事,以前做不了,因为地是各家各户的,谁都不肯让自己家的地给水渠让路。但现在,地是村公所的,村公所就可以统一安排。”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村民:“一个水碓,一天能碾的谷子,顶几十个人工。水渠修好了,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一亩的收成能多两三成。这些,都是村公所才能做的事。”
这几个“等等”让围观的村民沉默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色。
如果说“少交租”还只是个抽象的许诺,那水碓和水渠那是实打实的好处,是能看见、能摸着的。
那个黑脸汉子又开口了,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你说的倒好听。建水碓的钱从哪来?修水渠的钱从哪来?还不是要我们出?”
“贷款。”孙文启道,“村公所向朝廷贷款,不止能买田骨,还能修水利。贷款利息年利一分五,比市面上任何一家钱庄都低。等水渠修好了,地的收成高了,大伙的收入也高了,还贷就不难了。”
“这笔钱也不会很多,人力可以由村公所组织,只要购买工具就行了。”
黑脸汉子张了张嘴,又说道:
“这不又是徭役?”
孙文启看着黑脸汉子说道:
“给自家村子做事,也能叫徭役?水利造好了,全村受益。”
这时,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你这后生,不会是朝廷来骗我们的吧?”
孙文启道:“我小时候也穷,在街头卖过报,知道苦日子是什么滋味,都是朝廷新政才读上书,朝廷是真的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道理都有用。
黑脸汉子名叫赵大彪,他对孙文启的敌意消散了很多。
但是他扭头就走,对于孙文启后续的说明一点兴趣没有。
当天晚上,孙文启没急着回住处。他找到冯老实,问赵大彪的情况。冯老实叹了口气说,赵大彪是佃户,自家没地,租了卢举人的旱地种。
去年旱灾,地里没收成,他还欠着卢举人的租子。
村公所的事,他跟其他佃户一样,不仅不关心,甚至还有些怕,怕村公所把田骨收了之后,他们这些没地的佃户连租地的门路都没了。
孙文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在国子监没学过。书上只讲了田骨国有的制度优势,但没有讲过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最底层的佃户要怎么办。
他们不是自耕农,没有田骨可以卖,村公所收购田骨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可能让他们的处境更糟。
他想了很久,对冯老实说:“明天带我去赵大彪家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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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冯老实带着孙文启去了赵大彪家。
赵大彪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的篱笆倒了一半也没修。他婆娘在门口洗衣裳,看见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跟着冯老实走过来,连忙进屋叫了赵大彪出来。
赵大彪看见孙文启,眉头一皱:“你来做啥?”
“来跟你聊聊。”孙文启在门槛上坐下来,没进屋,“昨天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晚上。”
赵大彪没吭声。
孙文启道:“村公所收购田骨,对你们佃户来说,确实没什么好处。地变成村公所的,你们还是没地。换了个东家,租子也不一定少。”
赵大彪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说这样的话。
“但我昨天漏了一件事没说。”孙文启道,“村公所跟地主不一样。地主收租是为了自己花,村公所收田皮租是为了还朝廷的贷款。贷款还清之后,田皮租会降。到那时候,就算你是佃户,租村公所的地种,交的租子也比现在少。”
“田骨是村公所的之后,村公所会和卢举人议价,帮你减租。”
“日后卢举人如果想要转卖田皮,村公所也会去谈,优先卖给你,你如果没钱,可以向村公所贷款。”
赵大彪坐在门槛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孙文启没想到的话:“你这后生,昨天说的水利的事,是真的?”
“真的。”孙文启道,“等贷款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找工匠来勘探河道,看水碓修在哪最合适。”
赵大彪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虽然没地,但我有力气。修水利的时候,我可以来帮忙。”
孙文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让孙文启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让他更加理解朝廷的政策,也明白了百姓的不容易。
这也是他在国子监学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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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孙文启住在了河头庄。
他没住县衙安排的住处,而是借宿在冯老实家的柴房里。白天他跟着村民下地,晚上在晒谷场上点一盏油灯,把村公所的章程一条一条念给村民听,念完了再一条一条解释。
有人问:“村董三年换一次,要是换了个贪的怎么办?”
孙文启答:“账目每月张榜,谁都能查。贪没贪,一看账本就知道了。”
又有人问:“那要是村董把田骨偷偷卖了呢?”
孙文启答:“章程里写得明明白白,田骨归村公所公有,不得再次出售。这条要写进地契底档,县衙备案,谁想卖也卖不了。”
还有人问得更直接:“你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破村子来,图什么?”
孙文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在国子监读书,学的都是书上的道理。老师常说,道理要从百姓的日用中来,也要回到百姓的日用工中去。我这次来,就是想看看,书上的道理,到了田里还能不能用。”
这句话不是他自己想的,他在国子监听过苏泽讲课,苏泽转述过泰州学派王艮的话。
孙文启见过何心隐和李贽,也研究过泰州学派的学问。
但此刻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他觉得这话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对于这句话的理解更深了。
接下来,村办发现,原本村民们抵触的清丈田亩工作,竟然推动下去了。
不过村民们还是请孙文启帮着验算,孙文启也不拒绝,他每次算完之后,都给村民详细复盘一下计算过程,虽然村民听不懂,但是结果上看朝廷确实不是借机增加田亩数,清丈田亩的工作立刻顺畅了起来。
这边工作轻松了一些,村办的书手又来支援孙文启。
到了第四天,登记愿意出售田骨的农户,从最初的三户变成了二十四户。
除了二十四户自耕农之外,赵大彪也在另一份登记册上按了手印,一份“河头庄村公所水利工程临时用工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