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不是反驳陈懋的弹章,而是逐条回应。
陈懋说的三条风险:贷款风险、村董被把持、产权混淆,苏泽一一表示了赞同,然后在奏疏末尾附了一份《村公所章程补遗》,把陈懋提到的问题全都做了防范条款,贷款设上限,村董罢免须经县衙复核,田骨地契以村公所为户名立契。
六科拿到这份奏疏副本的时候,值房里的气氛变了。
林景旸睁开眼,目光在陈懋身上停了两息。
六科给事中们并不是都在六科廊内固定办公。
如今六科有京师诸衙门的权力,所以六科给事中们一般都有两个办公场所,一个是六科廊的位置,一个是各衙门专门的公房。
而且如今朝廷各衙门的专业性越来越强,六科给事中们要执行监督职能,也需要更加专业,所以往往给事中们在六科廊的时间,远不如在驻衙办公的时间。
但是今天很多给事中都从驻地衙门返回,陈懋从外面回来时,发现众人正围着讨论苏泽这份奏疏。
“陈给事中当真是一鸣惊人啊!苏侍郎采纳了你的意见。“
林景旸的语气平缓道:“苏侍郎按照你提的章程,补了拾遗。“
陈懋一愣。
他拿起那份《章程补遗》翻了翻,贷款上限、村董复核、地契立户,确实是他弹章里提的三条。苏泽不仅看了,还一条一条改了。
但他心里没有半分得意。
因为从四周不善的目光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泽在六科是一个“禁忌”。
当年苏泽担任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的时候,将六科压得服服帖帖,等到他转任吏部侍郎,六科才压力稍缓。
这不是苏泽的权势小了,只是他不像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那样事事都能插手了。
所以苏泽的奏疏,六科的态度就两个,知道苏泽是对的,遇到舆论顺风的就上去,不痛不痒的弹劾两句,遇到舆论逆风的就装死。
而这一次陈懋不同,他弹劾了苏泽,却得到了苏泽的认可。
陈懋的弹章,成了苏泽完善政策的工具。
而陈懋的履历显示,他是苏泽权知新政的受益者,从地方县令一步入京成为给事中。
那六科廊内对他的看法就变了,这小子是不是苏泽安插的卧底?
要不然苏泽帮着你小子扬名?又是御前辩论,又是主动修改奏疏!
要知道这可是苏子霖啊!是每月三疏,万事皆允的苏泽!
陈懋的脸色有些难看,他说道:
“苏侍郎虚怀若谷,恰好觉得陈某言之有物罢了。“
众给事中也礼貌地笑一笑,但是离着他更远了。
等到下衙前,和他一同进入六科的同科,也没有再和自己搭话。
陈懋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一根筋变成两头堵,里外不是人了!
林景旸他们把他架上去当炮灰,他没打成炮灰,反倒成了苏泽的“同党“。
现在六科的人又认定他是“跟苏侍郎一伙的“,俨然将自己看做“苏党”中人。
可苏侍郎没拉我入“苏党”啊!
陈懋咬咬牙,现在自己被六科同僚孤立,这“苏党”是不得不做了!
就算是自己不是苏党,也要让人认为自己是苏党,否则自己就不是在六科没立身之地了,而是在整个朝堂都没有立身之地了!
第二天,陈懋又上了一道奏疏。
这次是反对村公所贷款发放方式,他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贷款由谁审核、由谁放款、由谁监督使用。
章程里只说了“县衙备案“,没说清楚具体流程,容易产生漏洞。
奏疏送进去,第三天苏泽再上书拾遗,全部采纳。
苏泽在章程里加了一条:贷款审核由县丞、户房吏、村董三方会签,缺一不可,资料汇总到县衙,每年六月、十二月由上级衙门抽查。
六科的值房里,大家看陈懋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陈懋也不理睬,如今已经是这个局面了,他只有尽可能的向苏泽靠拢,才有生存的机会!
半个月后,陈懋已经上了五道奏疏。
这都是他根据自己基层经验,自己在基层和胥吏士绅们总结出来的斗争经验,根据这些士绅官吏在地方上的玩法,总结出来的应对方案。
陈懋把可能遇到的漏洞,全部都梳理了一遍,推导出了这些奏疏。
每一道都是反对,每一道都提了具体问题。
贷款利息怎么定、灾年怎么展期、村董任期满了谁来审计,都是他从地方经验里抠出来的真问题。
苏泽每一条都接纳了。
陈懋这个名字,也开始在京师各大衙门之间讨论起来。
朝廷中,有对苏泽不满的衙门,当然也有喜欢苏泽的衙门。
很多衙门,都是因为苏泽的改革措施而扩权,从边缘衙门变成了有具体业务的实务衙门。
能做事,就有露脸的机会,就有晋升的机会。
还有的衙门,因为苏泽的改革,获得了更多的经费预算,有预算也能做事。
朝廷的管理事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需要能干实事的人才。
陈懋能够有胆子御前辩论,还“说服”了苏泽完善自己的奏疏,这不就是最好的实务人才吗?
一些大小九卿级别的重臣,也开始打听陈懋的为人,想要将他要来自己的衙门做事。
最离谱的是,京师有了一个流言。
很长时间以来,“苏党”都是京师官场的一个“城市传说”了。
苏党无处不在,遍布朝廷各大衙门,很多官场后起之秀,都是苏党成员。
可如何加入苏党?这点却没人能说清楚。
苏泽为官清廉,对家人也约束厉害,很多官员都是投效无门。
以为攀附关系、溜须拍马想要加入苏党,结果皆碰了钉子。
陈懋的例子,让京师流传,谁能以扎实的实务经验或严密的实学逻辑,指出政策隐患并提出可行修补方案,谁便能获得注目。
陈懋便是个例!
他接连上疏,所提皆非空泛指责,而是基于地方任上的真实教训,逐条推演村公所贷款、监督、产权之弊。
苏泽非但不怒,反而屡次采纳其议,补入章程。此事传出,众人才恍然:原来苏党纳新的关键,在于“实学辩论”之能。
然后大家总结,也不是辩才,而是办事的能力,能不能有务实参与实学本事,能否在道理与实务上补苏泽之不足,这就是入苏党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