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旸这份奏疏,可以说是非常险恶了。
乡绅治乡,是大明成立以来形成的惯例,乡村就是乡绅手上最重要的权力阵地。
虽然这一次,朝廷很聪明的选择了自耕农所在的乡村进行试点改革,但是这还是触及到了卢举人等乡绅的利益。
而土地又是乡绅利益的根本,六科之所以对这件事非常抵触,也是这个原因。
大明官员和乡绅,这是互相转化的。
乡绅入仕就是官员,官员致仕就是乡绅。
大家都有变成乡绅的时候,维持乡绅利益,其实就是维持官员的利益。
你国子监的几个监生,就连县吏都不是,凭什么代表朝廷成立乡公所,强行征收田骨?
那样下去,是不是什么人都能插手乡村事务?
奏疏送入通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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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弹章还没有送到御前,就在内阁中被拦住了。
海外殖拓专务大臣杨思忠看完了奏疏,脸色阴沉。
杨思忠不是当事人。
他已经是专务海外殖拓大臣了,吏部的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好歹做过六年吏部尚书,吏部还有他众多的旧部。
苏泽才接手吏部多久?攻击吏部,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他命令中书门下五房的户房,将林景旸的履历调出来看了一遍。
工科给事中,任职九年,历经整个隆庆朝不倒,这确实是有点本事。
弹劾过两任工部尚书,都是不痛不痒的那种。
上次遴选也上过疏,反对,但是一看就是六科滑头,说的都是众所周知的废话,既表达了反对立场,又没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杨思忠看完履历,又拿起林景旸的弹章看了一遍。
“未入仕、未经铨选,以何身份代行县政。“
他念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默默念了两遍后,就夹着履历走向内阁。
高拱值房。
高拱正在看河南清丈的册子,见杨思忠来了,放下卷宗:“杨阁老难得来内阁坐坐,什么事?“
杨思忠入阁后极为低调,和海外殖拓无关的事情,他一概不管,在内阁票拟中不是支持内阁多数,就是直接弃权,和他在吏部做尚书时候的风格迥异。
这都让高拱对他放松了警惕。
杨思忠开口说道:
“跟阁老要个人。“
“谁?“
“工科给事中,林景旸。“
高拱愣了一下:“林景旸?“
高拱迟疑说道:
“林景旸刚上奏疏,反对苏泽的改革,杨阁老是要派他去海外?这不好吧?”
高拱也有高拱的顾虑。
内阁首辅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夹在中间。
而且还不是两面包夹,是四面包夹之势。
夹在皇帝和外朝之间,夹在重臣和小臣之间。
大明所谓小臣,就是品级不高但是官员,是相对于重臣,并无侮辱的含义。
其中尤其以科道的小臣最难对付。
杨思忠如此简单粗暴的压制小臣,结果是更多小臣跳出来战斗,那内阁就会被这些小臣的奏疏瘫痪,没办法开展正常业务。
但是重臣又不能得罪,重臣是朝廷的擎天大树,需要重臣们干活做事,又要安抚他们不要因为小臣弹劾辞官。
高拱如此火爆的脾气,在内阁首辅位置多年,也快要变成前任李春芳那样的好好先生了。
你当朝重臣要报仇,手段都很多,直接打压就太难看了!
而且林景旸一上奏就发配,内阁还要不要脸了?
但是杨思忠语气坚定,不紧不慢地说道:
“满剌加总督陈庆上报,澳洲去年建了港口,今年开始开矿。”
“朝廷前后派了四批工匠,银子拨了十几万两。工部报上来的文书说'工程顺利,矿脉丰盈'。但到底顺不顺利,有没有偷工减料,派去的官员有没有渎职,朝廷至今没派人去过。“
“工科每年巡视天下工程,澳洲就不是天下了?“
杨思忠继续说下去:
“林景旸是工科给事中。巡视工程,是他的本分。”
“他在弹章里说'监生不可代行县政',这话我不同意。但他说'制度不可乱'这一点,说对了。澳洲离京师万里之遥,更需要有人去稽核官员履职、考核工程进度。”
“他既然这么看重制度执行,那就让他去看看,海外殖民地的制度,有没有执行到位。“
高拱听完,沉吟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林景旸也让高拱很被动。
村公所改革,虽然是苏泽联合张居正搞出来的,但是高拱不是简单的政客,他是政治家,是能够看到其中的巨大好处的。
所以高拱是支持的。
甚至还给了苏泽不少资源上的帮助。
高拱也明白乡绅的命脉是土地,知道事情的阻力不会小,林景旸跳出来让事情难办是真的。
但是林景旸角度刁钻,找的是国子监程序的问题,这就不好办了。
朝廷自有法度,这一次国子监的程序确实有点问题,你孙文启非官非吏,凭什么插手地方土地制度这么敏感的改革?
就因为你是苏泽的弟子吗?
朝廷官制是基础,是官员们都要维护的东西,林景旸确实刁钻。
“工科给事中巡视工程,天经地义。澳洲是大明属地,不是化外之地。他不去,谁去?“
高拱想了想,点头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封按着手印的来信,也送到了内阁,户房主司王任重连忙送到了高拱的案头。
高拱看完,脸色一变。
国子监派出的监生们,包括孙文启在内,半个月前都报名了京畿的吏科试!
他们都有举人功名,报名不过是走个程序的问题,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是准吏员了!
高拱惊讶地是,孙文启他是知道的,他多次听苏泽夸赞,此生名列国子监的前列,考中进士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样前途远大的读书人,竟然要参加吏科试!
吏员和官员的起点可是完全不同的!孙文启等人是放弃了自己的大好前尘,埋身基层了!
林景旸竟然没注意到这点!
这样一来,虽然程序还有瑕疵,但是总有了交代。
这么多前程远大的监生,扎根在你们京畿乡村了,他们推动村公所改革,还有谁敢说个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