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朝廷军需罐头是陶瓷身子,铁盖密封,密封性在寒冷的辽东没有问题,但是放在船上就不行了。
所以水师采购罐头,都是短期采购,或者少量采购,腌肉腌菜,依然是舰船军官的主要食物。
“范东家请看。”周德盛将罐头倒扣在桌上,用力拍了三下底板,铁皮纹丝不动,“以前的陶瓷罐子,密封靠的是蜡封,手工操作,十个里面总有两三个漏气的。铁皮罐子用机器滚边密封,每一罐的密封效果都一样,保质期至少能延长到半年以上。”
范宝贤拿起空罐子仔细端详,铁皮厚度适中,罐口边缘卷起一道整齐的圆边,与盖子紧密咬合。
这种工艺他不是第一次见,江南造船厂用来装虫胶的铁桶就是类似的做法。
“机器是现成的?”范宝贤问。
周德盛说:“核心的那台滚边机,原本是给钟表厂做精密齿轮的,稍加改造就能封罐。我已经试制了二十个样品,存放了三个月,今天带了几个不同批次的来。”
范宽上前拿起一个罐头,撬开盖子。这罐是肉糜,颜色暗红,油脂凝固在表面,凑近闻了闻,只有香料和盐的味道,没有腐臭。
周德盛说这是用猪后腿肉做的,加了盐、糖和少量硝石,沸水煮了两个时辰后密封。
范宝贤问:“成本多少?”
周德盛答:“铁皮从直沽钢铁厂采购,每罐成本大约七分银。比陶瓷罐贵两分,但铁罐可以叠放运输,不会碎裂。海运途中,陶瓷罐的破损率常在两成以上,加上损耗后的总成本,铁罐反而更省钱。”
范宝贤又问:“日产能多少?”
周德盛说:“现有人手,一天能做两百罐。若能建厂,用蒸汽驱动滚边机,再配洗涤、蒸煮、封口三条流水线,一日产能可达两千罐。水果原料可以从山东、直隶采购,肉料从京郊屠宰场直接进。”
范宝贤没有立刻答应,让他回去再多做一批样品,分别放在温房、地窖和露天环境下保存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依然没有变质,范氏就投这个项目。周德盛二话不说,留下十罐样品就走了。
一个月后,周德盛带着剩下的九罐完好的罐头来了。室温存放的铁罐完好无损。
露天暴晒的那罐,罐体有些膨胀,但打开后内容物依然可以食用。
范宝贤当场拍板投资。在直沽码头附近买下一块地,建罐头厂,第一期投资两万银元。
生产线从工部下属的一家机械厂订购,滚边机图纸请张毕提供。
铁皮从直沽钢铁厂进货,水果和肉料由范氏在山东和直隶两地的商号组织收购。
范宝贤又在京师极力推销罐头,跑了很多衙门,总参谋部经过验证,确定了新式罐头的食品安全性。
所以在第二舰队要组建的消息传下来后,总参谋部找上范氏,决定采购一批罐头,试验在远航时候的效果。
范氏欢呼雀跃,总算是有靠谱的实学项目落地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范氏还和总参谋部搭上了关系,就可以一举进入军需行业了。
但是范宝贤没想到的是,自己喜爱投资奇思妙想的名声,传到了总参谋部。
镇海伯张敬修自草原归来后,立刻调入总参谋部,参与组建第二舰队的事务。
这还真不是张居正的面子,如今水师能拿得出手的高级军官屈指可数,张敬修本人履历完美,还有发现新大陆的航行经历,水师内部无人不服。
张敬修找上了范宝贤。
他带来一卷图纸,在桌上摊开,是一艘船的剖面图。
船体结构与寻常战舰无异,但外层多画了一层黑线,标注着“铁板装甲,厚五分”。
张敬修提出一个构想:
仿效重甲骑兵,在船外覆盖铁板装甲。
南洋海盗的火器越来越多,欧陆人的舰炮也在升级。
木船挨几发炮弹还能撑住,但若对方集中火力射击水线,再厚的船板也扛不住。如果能给战舰披上一层铁甲,炮弹便会滑开,船体不易受损。
范宝贤看着图纸,抬头问:“已经有造船厂看过吗?”
张敬修说:“找了登莱船厂和江南造船厂,都不肯接。”
范宝贤疑惑道:
“江南造船厂不是在建造铁船吗?为什么他们不接?”
顾宪成的江南造船厂,一直在推动钢铁船的计划,不是这种蒙着装甲的木船,而是纯粹由钢铁打造的船体。
张敬修说道:
“江南造船厂的理由是,他们造的铁船是运输船和邮政船,军舰的结构太复杂,如今技术根本不可行。”
“但是如果是蒙甲的装甲船,江南造船厂又觉得不是他们的技术路线,不想要花费精力在这上面。”
“登莱船厂的理由更简单,铁板包在木船外面,船体承重撑不撑得住,铁板和木壳如何固定,海水腐蚀怎么办,都是没遇到过的问题。船厂不敢试。”
范宝贤又问:“总参谋部为什么不直接下命令?”
张敬修说:“第二舰队是新建制,总参谋部可以下订单,但不能强迫船厂接他们不愿意接的活。”
“技术上没把握的事,强行压下去,造出来的船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所以我想找民间商人试试,风险共担。成了就是突破,败了也不耽误舰队正事。”
张敬修看向范宝贤又说道:“户部不是在探索联合持股的方案吗?总参谋部也准备搞一个联合持股的试点,工部和兵部占股一部分,但是运营交给民间,你们范氏有兴趣吗?”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范宝贤大概以为是画饼,可是张敬修是大明财神爷张居正的儿子,他这么说范宝贤当然相信。
范宝贤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需要多少钱?”
“先造一艘试验舰。”张敬修说,“铁板不用太厚,先验证可行性。”
范宝贤送走了张敬修之后,又让范宽搭上了实学会学士张毕的路子。
张毕看完了总参谋部的需求,说道:“铁板包在木船外面,眼下最大的问题不是承重,也不是固定,是生锈。”
“海水一泡,铁板不出半年就锈透了。”
他看向范宝贤:
“涂漆没用,海上的湿气和盐雾会从漆面裂缝渗进去。得找陶观学士一起研究,需要更好的防锈方法。”
范宝贤问:“张学士,能研究出来吗?”
张毕说:
“研究这个东西,谁能说得准啊,好在陶学士最近好像就在研究防锈,如果有方向,三个月能有一个初步成果。”
张毕又说道:“先做小样,泡在海水里试,试成了才能上船。这三个月光试验材料就要烧掉几千银元。”
范宝贤没犹豫:“这笔钱范氏出。两位学士需要什么,直接开单子,让人送到范家,我们范氏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