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官考核上,朝廷压住了江南一头,但是很快又有了新的问题。
万历三年八月,内阁中书舍人来到吏部,邀请苏泽参与内阁会议。
这是苏泽上任吏部尚书后,第一次参加的内阁会议。
这倒不是说内阁平时不开会,而是如今内阁的体系,普通的政务阁老票拟就结束了,稍微复杂一点的,正式阁臣和专务阁臣简单讨论一下,也就办了。
只有朝廷遇到比较重要的事情,才会召开内阁会议,召集所有内阁成员议事。
按照陈懋之前的奏议,苏泽这个吏部尚书,拥有内阁会议的列席、旁听、建议权,相比阁臣只是少了票拟权。
苏泽放下手里的公务,跟着中书舍人前往内阁议事堂。
来请苏泽开会的,也是老熟人了,是高拱身边的中书舍人郭准。
郭准说道:
“苏尚书,这次议的是江南造船厂的事情。”
江南造船厂?
苏泽有些疑惑,前段时间,江南造船厂刚刚趁着发行海外专债的机会,完成了混合所有制的改革。
工部收购了海外股东手上的江南造船厂股份,海外股东拿着钱去购买海外专债,等待大明的入籍名额。
改革推动很顺利,江南造船厂也屡次登报,作为混合所有制改革和官民合营改革的示范工厂。
不是已经改革完毕了吗?怎么还要开会?
但是郭准说了这么多,已经算是违反内阁的规矩了,所幸这时候已经到了内阁议事堂门前了,郭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苏泽进入内阁议事堂。
等到苏泽进入后,又看到了两名熟人,户部尚书王世贞,以及站在他身后的,苏泽的熟人户部侍郎王锡爵。
王锡爵和申时行同科进士,也是张居正的弟子,他向苏泽点头致意,这时候阁老们也进入会堂。
此外,刚刚返回京师,主持工部事务的工部侍郎王之桓也在列。
王之桓也对苏泽微微点头致意。
几位九卿重臣还未来得及打招呼,阁老们已经到了。
诸位阁老入场,首辅高拱端坐正中,面色沉静。
他的左右坐着次辅雷礼,三辅李一元,然后是其他几位阁臣,主管财政的大臣张居正坐在末席。
苏泽等人地坐在议事堂两侧,这也说明了阁臣和六部九卿大臣之间的差别。
众人拱手致意,落座之后,便有中书舍人将会议的文件分发到各人手中。
高拱开门见山: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江南造船厂股权一事。”
“苏州太仓府县两级,联名上书朝廷,言称江南造船厂坐落苏州府太仓县境内,工厂所用土地、码头、河道,皆赖地方供给,如今工厂改制,地方官府却无半股在身,于理不合。”
“故请求朝廷准许苏州府与太仓县各认购江南造船厂股份一成,合计两成,以充地方公股。”
话音未落,次辅雷礼便皱眉道:
“首辅,江南造船厂改制方才完成,工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海外股东手中收回股份,使之归于朝廷掌握。如今地方官府伸手便要两成,工部不敢苟同。”
李一元也缓缓开口:
“雷阁老所言极是,朝廷没有无故转让股权的道理。”
苏泽默默翻看着手中的文件,并未急于表态。
张居正说道:
“本官倒是觉得,可以让地方持有一部分股份。”
“从吏治的角度看,地方官府若持有本地工厂的股份,则地方官员对工厂的经营便有了直接的利害关系。工厂办得好,地方财政宽裕,官员的考成自然好看;工厂办得差,地方财政受损,官员的考成也受影响。这等于是将地方的经济发展与官员的切身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而且张居正显然不打算让苏泽置身事外。
“苏尚书,”张居正转过头来,“你是吏部尚书,主持天下官员考核。你觉得,地方官府持有工厂股份,此事是否可行?”
苏泽明白张居正的意思。
让地方持股,确实能提高地方兴办实业的积极性,这也正好对上了张居正正在推动的经济指标与政绩挂钩的考核改革。
苏泽顿了顿,说道:
“张阁老所言极是,地方持股,倒也不失为一种激励地方官员兴办实业、发展经济的手段。”
户部尚书王世贞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苏尚书所言,在吏治上固然有道理。”
“然江南造船厂刚刚接下了第二舰队的六艘海上通政船大单,总价二十万银元。”
“这家工厂的前景,谁都能看得见。如今工厂的估值,比当初工部收购海外股份时,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若按当初的价格卖给地方,朝廷吃了大亏;若按现在的价格出让,地方官府又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来。”
他的话说得很实在。
户部是知道苏州府的账本的。
江南造船厂改制之时,每股作价不过五百银元,如今随着订单到手、名声在外,市面上私下流转的股份已经炒到了每股一千二百银元。
若按原价卖给地方,无异于将朝廷的利益拱手相让;若按市价出让,苏州府和太仓县的库银加起来,恐怕也凑不够这笔钱。
王之桓趁机道:
“正是此理。工部并非不愿支持地方,但价钱上实在谈不拢。况且,就算价钱谈拢了,工部让渡股份之后,持股比例从六成降至四成,日后朝廷对江南造船厂的掌控,便从绝对多数降为相对多数。”
这话一出,议事堂内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实事求是地说,江南造船厂是为数不多的优质资产,工部舍不得放手,也是人之常情。
面对这么大的阻力,张居正还是不慌,他语气渐渐加重:
“地方官府想要持股,说到底是想要对工厂有监督之权、有分利之权。苏州府和太仓县是工厂所在之地,工厂的排污、用工、用地,哪一样不牵扯地方的利害?”
“让地方持有股份,让地方官员进入董事会,让他们亲眼看到工厂的经营状况,他们自然会更积极地配合工厂的发展,而不是处处设限。这一点,对工厂、对朝廷、对地方,都是好事。”
苏泽暗暗点头。
张居正这番话,说到底还是为了他的经济考核改革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