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愣了一下。
王湘继续说道:“联名上疏的时候,咱们已经把名字签上去了。在内阁议事堂上,我那一番话,诸位也都听见了。”
“如今全京师都知道,咱们这拨人是冲着济州军港去的。查不出东西来,咱们就是‘纸上谈兵’的废物;查出了东西却不敢报,那就是徇私枉法。”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诸位以为,咱们还有退路?”
值房内安静了几息。
赵闵成都要急哭了,去济州岛查账已经足够悲惨了,这样看来还有更糟糕的在后面。
李得水倒是冷静的比较快,他说道:
“咱们这么多人去,也不至于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吧?”
赵闵成算是个资深御史,这些年来经手的案子不少,他说道:
“查账可是个技术活,军港的物资采购涉及木材、铁料、火药、布匹、粮食等几十个品类,每一种都有自己的市场价格和运输成本。”
“若是连行情都不懂,账册摆在你面前,人家把价格写高了你也看不出来。”
“况且,都察院那边对我们六科有了意见,心还不齐。”
李得水看了一眼王湘,他明白都察院不是对六科有意见,是对王湘有意见。
想到这里,李得水更觉得前途未卜了。
王湘倒是淡定的说道:“两位兄台,还请随我去都察院,咱们要好好合计合计,如今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自当合舟共济才对!”
赵闵成和李得水对视一眼,也只能跟着王湘来到都察院。
-----------------
都察院内,被列入查账名单的御史,虽然也对王湘没好脸色,但是马上就要前往济州岛查账了,结果又关系众人的前途,他们还是捏着鼻子,找了一个议事的偏厅,和王湘一起坐了下来。
“诸位的顾虑,我都明白。”王湘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所以我有个想法,说出来请诸位参详参详。”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向他。
王湘道:“济州军港的账目,涉及的范围很广。船坞建造、物资采购、人员饷银、火药消耗、战船维护,每一项都可以独立核算。咱们这次去的人不少,与其把所有账目堆在一起查,不如拆开。”
“拆开?”李得水皱眉,“怎么拆?”
“分片包干。”王湘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比如赵给事中,你管工科多年,对工程营造和物料价格最熟,船坞建造和码头维护这一块的账目就归你查。”
他又看向李得水:“李给事中,你在刑科经办过军器局的案子,火药和军械采购的门道你比我清楚,这一块的账目由你来审。”
接着王湘又点了几名御史。
“周御史,你做过三年户部主事,对钱粮拨付和人员饷银的核算最拿手,银钱往来这一块就交给你。”
紧接着,王湘点了几名御史的名字,给他们分派的人物,都是他们业务范围之内的,都是熟悉的工作。
众人听完,脸上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些。
王湘这个安排确实有道理,每个人的专长都对应上了相应的科目,既提高了查账的效率,又避免了外行查内行的尴尬。
但王湘的信用太差,之前就有抢夺功劳的前科。
众人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李得水问道:“王给事中,你把几块最要紧的账目都分给了我们,那你查什么?”
王湘笑了笑,坦然说道:“我查综合账目,也就是各科目之间的勾稽关系。”
“比如船坞用了多少木料,应该对应多少运费;火药消耗了多少,应该对应多少训练次数。这些跨科目的核对,总得有人来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对外交涉、向内阁呈报结果这些事情,也都由我来担着。诸位只管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账目查清楚,剩下的麻烦事,我来扛。”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彻底好看了。
要知道他们最担心的,就是王湘到了济州岛之后故技重施,让大家干活,他自己抢功。
可现在王湘把各科目的核查权都分了出去,自己只查综合账目和对外交涉,这就等于把功劳主动让了出来。
谁查出了贪墨,谁就是首功,跑都跑不掉。
众人这下子放心了。
李得水点了点头:“王给事中这个安排,倒是公允。”
赵闵成也松了口:“既然王给事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某就接下了。船坞和码头的账目,我来查。”
另外一名周御史也表态道:“银钱和饷银这一块,周某责无旁贷。”
众人纷纷领下自己的事情,王湘见状,心中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说道:“不过,光靠咱们几个人还不够。军港的账目涉及大宗物资的市场价格,咱们在京师还能打听行情,到了济州岛两眼一抹黑,连直沽的木材多少钱一料都未必记得住。”
“所以我想,在出发之前,先拟一份详细的查账计划,把各科目的核查要点、需要比对的市场价格、需要调阅的原件清单都列清楚,呈报内阁备案。”
周顺昌眼睛一亮:“呈报内阁?”
“对,”王湘点头,“一来,让内阁知道咱们不是去走过场的,是真的要逐项核查;二来,有了内阁的批文,咱们到了济州岛调阅账册、询问经办人员,也名正言顺;三来——”
他顿了顿说道:“查账计划提前报备,各人负责的科目白纸黑字写在上面,将来查出什么来,谁的功劳就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这话算是彻底打消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层顾虑。
赵闵成第一个站起身来:“既然如此,赵某这就回值房去列船坞账目的核查要点。”
其他人也跟着起身,各自去准备。
王湘终于放下心来,万事开头难,队伍拉起来了,接下来就是技术问题了。
其实王湘这个计划,不仅仅是分片包干这么简单,他也有另外的深意。
分片包干是真的,他确实需要一个高效的查账团队,一个人单打独斗查不出一支舰队的账目,必须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但呈报内阁备案,除了安同僚的心,还有另一层考虑:
万一将来查出问题,有人想捂盖子,内阁的备案就是一道护身符,谁也别想把事情压下去。
明确了功劳归谁,也明确了责任归谁,谁负责的地方出了问题,那内阁也就会向包干的人追责。
他王湘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就不能只想着自保,还得想着怎么把事情办成。
接下来的三天,王湘几乎没怎么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