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苏泽无奈地看着自己凌乱的书桌，又看了一眼身上沾染了墨汁的胖鸽子，这家伙对于自己的体型是没有一点数，宛如轰炸机一样降落在自己的书桌上，打翻了苏泽桌上的砚台。
“你的一袋粮没了！”
胖鸽子伸出头想要辩解，但是看到苏泽书桌上的狼藉景象，理亏的扭过头，还是乖乖伸出腿。
苏泽解开信笼，这是大明欧陆大使元嘉树的来信。
元嘉树原本是吏部官员，是苏泽的下属。
他被杨思忠看重后，苏泽割爱将他派去海外，考虑到欧陆距离大明实在是太远，苏泽将胖鸽子也给了他，让他用胖鸽子传递欧陆的消息。
这封信上，就是元嘉树向苏泽汇报，欧陆发生的事情。
佛郎机人对于大明使者的到来十分重视。
佛郎机枢机专门拨给大明使馆一座馆舍，位置不错，推开窗就能看到里斯本枢机院。
这里是里斯本寸土寸金的区域，距离码头和王宫区都很近，能住在这里的都是佛郎机的权贵。
除此之外，这里距离码头也不远，里斯本是沿着特茹河修建的城市，特茹河联通大海，佛郎机这个国家从最初立国的基因中，就带着走向海洋的情结。
元嘉树看着不远处的圣乔治城堡，今日佛郎机人又开会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道宣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公使大人，阿尔瓦罗公爵府上刚刚送来的。”
元嘉树放下茶盏，接过羊皮纸展开。
上面是用拉丁文写就的一份密函，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他逐行看下去，眉头渐渐拧紧。
“国王塞巴斯蒂昂的遗体要送回来了？”他低声问道。
崔道宣点头：“枢机会已经秘密确认过了。去年阿尔卡塞尔·吉比尔之战，国王亲率骑兵冲锋，被摩洛哥人的火枪手击中，坠马身亡。”
“随行的贵族死了七八个，还有几十人被俘。佛郎机朝廷一直没有公布确切消息，对外只说是‘失踪’。”
“但是迫于王族的压力，国王的尸体还是要运回来安葬了。”
元嘉树将密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佛郎机国王塞巴斯蒂昂殁于北非战场，无子嗣，这一消息一旦公开，佛郎机将陷入空前的继承危机。
国王战死后，随军的贵族们不敢将其尸体运回来，而是用咸鱼和海盐将尸体保存下来，留在了北非。
这强烈的既视感，让元嘉树也忍不住要吐槽。
如果不是北非的气候干燥，估计这位国王尸体早就烂了。
枢机院封锁消息，就是为了能在国王丧事公布之前，确定好继承人的问题。
可这些欧陆国家同样也有入土为安的传统，国王征战常年不归，佛郎机距离摩洛哥又不远，眼看着就是瞒不住了。
果然，到了今天国王的尸体必须要运回来，整个佛郎机枢机院，无人能承担亵渎国王遗体的责任。
按照欧陆的继承法，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是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腓力二世是塞巴斯蒂昂的表亲，血统最近，法理最强。
若由他继承，佛郎机将与西班牙合二为一，从此并入这个欧洲最庞大的天主教帝国。
但这也正是佛郎机贵族们最恐惧的局面。
那位西班牙国王是什么德性？
欧陆最富裕的尼德兰地区，被他联统得民不聊生，贵族百姓一起造反了。
西班牙掌握着南美洲发现的巨量贵重金属，掌控了近一半的全球贸易，西班牙竟然财政破产两次！
佛郎机的贵族和国民都相信，这位西班牙国王想要统治佛郎机，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佛郎机的财富。
“阿尔瓦罗公爵那边怎么说？”元嘉树问道。
“公爵阁下已经连夜召集了几位枢机会的核心成员密议。”
崔道宣压低声音：“目前的局面很棘手。佛郎机贵族大体分作两派：一派主张迎立恩里克亲王为摄政，那是先王的叔父，年近六旬，是一位枢机主教，由他暂摄国政，再从远支宗室中挑选继承人，以维持佛郎机的独立地位。”
“另一派则认为不如顺水推舟，承认腓力二世的继承权，换取西班牙的庇护和利益。”
“两派争执不下，互不相让。更麻烦的是，恩里克亲王本人态度暧昧，他虽未公开表态，但私底下已经与西班牙的使者有过接触。”
元嘉树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这位亲王，怕是也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正是。”崔道宣道，“阿尔瓦罗公爵说，如今佛郎机的局势已是千钧一发。西班牙人在边境集结了重兵，腓力二世虽然没有公开宣称继承权，但谁都知道，他正在等待里斯本乱起来的那一刻。”
元嘉树说道：“愚蠢！法统问题是拖不得，此时的犹豫，日后就是被人攻击的借口，继位法统一旦不能名正言顺，继位以后很多事情就办不好了。”
在元嘉树看来，法统继承这种问题，是不容任何暧昧的，欧陆君主们如此恣意，甚至将继承权当做交易的筹码，是他实在无法理解的。
元嘉树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海港。他忽然想起一事，转身问道：“佛郎机朝廷那边，对我们大明的态度如何？”
崔道宣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正是我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枢机会那边，两派都派了人来，想探我们的口风。”
“哦？”元嘉树眉毛一挑，“他们怎么说？”
“阿尔瓦罗公爵拥立恩里克亲王，希望拉上我们大明施压，因为我们大明刚刚允许佛郎机商人通商，若是佛郎机并入西班牙，那以大明和西班牙的关系，定然禁止佛郎机贸易，这对佛郎机内部打击巨大。”
元嘉树听了，不由笑了一声：“竟然用我大明当做筹码。”
崔道宣说道：
“那是自然。”崔道宣道，“佛郎机这几年的财政，全靠东方贸易撑着。红茶、丝绸、瓷器，每一船货从澳门运到里斯本，就是几万两银子的利润。”
“若是大明断了贸易，里斯本的码头立刻就要瘫痪。”
“支持西班牙的那一派，心里也清楚，腓力二世要的是佛郎机的王冠，但他要的绝不是一个破产的王国。”
“若是佛郎机的财源断了，西班牙就算吞并了佛郎机，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累赘。”
“等到了那个时候，佛郎机的下场要比尼德兰还惨。”
元嘉树点头，西班牙国王的处境也未必好。
在他的合纵连横下，奥斯曼人和法国人，都给了这位西班牙国王巨大的压力。
这两个大敌当前，西班牙也不可能抽出太多精力在佛郎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