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了苏泽的激昂发言,两人也对这部还在娘胎中的根本大法心驰神往。
可是两人也都是务实的人,知道这样的一部《大明会典》修成,其中还要迈过层层阻力。
苏泽说道:
“我知道两位的顾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然李阁老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跟上就是了。”
两人纷纷点头。
修订《大明会典》这件事,礼部肯定是主力,罗万化问道:
“子霖兄以为,这修订会典的第一步,要从哪里开始?”
沈一贯也看向苏泽。
这个问题十分的关键。
万事开头难,这会典修订的第一步如果走不好,后面就是阻力重重。
苏泽淡淡的说道:
“《大明会典》若要从头修起,第一条,就该是‘海外纪功仪制’。而这仪制的第一项,便是安南立柱。”
“什么?”罗万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子霖兄,你方才那番‘万法之法’、‘根本大法’的宏论,让罗某心潮澎湃。可兜兜转转,到头来竟还是为了那根铜柱?”
沈一贯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与苏泽相交多年,深知苏泽绝非谄媚君上之人。
可今日苏泽的话,听起来却像是在迎合皇帝的心意,这与他平素的行事风格判若两人。
苏泽却不急不恼,只是微微一笑:
“一甫兄以为,我是在讨好陛下?”
“不然呢!?”
罗万化难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安南立柱,说到底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读了几卷《后汉书》,见了马援铜柱的故事,便想效仿一番。”
“这等事,放在历代帝王身上,轻则被言官谏阻,重则被史官记一笔‘好大喜功’。子霖兄倒好,不仅不劝,反而要将其写入《大明会典》,列为开篇第一章,你就不怕后世史官说你是逢君之恶?”
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
沈一贯连忙打圆场:
“一甫兄言重了。子霖兄素来持重,必有深意,不妨听他把话说完。”
苏泽倒是不生气,他知道罗万化的脾气性格,这位同期的状元,素来嫉恶如仇,为人也刚正不阿。
他不如沈一贯圆滑变通,但恰恰是这个性格,让他在一众同年中更被人信任。
罗万化这种,就是官场上的大后期,初入官场可能会遭到阻碍,但是一旦升上去,那就会被上下信赖。
毕竟一个坚持原则的领导、下属和同僚,是所有人都欢迎的。
苏泽反问道:
“一甫兄,我问你一个问题:马援当年立铜柱,是为了什么?”
罗万化想也不想:“自然是划定疆界,宣示汉家威仪。”
“那马援立完铜柱之后,做了些什么?”
罗万化一愣:“这史书只载立柱之事,后续如何,倒是语焉不详。”
“史书语焉不详,是因为马援立柱之后不久便南征五溪蛮,病逝军中。铜柱成了他最后的功业印记,却也是他一生功业的句号。”
苏泽转过身来,目光炯炯:
“马援的铜柱,立是立了,可后来呢?交趾屡叛,铜柱虽在,疆界却一退再退。唐代时,安南都护府的辖地已经缩到了红河三角洲。到了我朝,安南更是彻底独立,铜柱所在之处,早已成了他国地界。”
“这说明什么?”
罗万化若有所思:“立柱是死物?”
苏泽点头说道:
“说明没有制度支撑的纪功,终究是昙花一现。”
“马援立了柱,可朝廷没有形成一套‘立柱之后当如何’的规矩。没有人维护,没有人祭祀,没有人将它作为疆界的标志。”
苏泽的语气愈发郑重:
“而我想做的,不是简单地立一根柱子。我是要通过‘立柱’这件事,确立一整套制度。”
“立柱之后,谁负责维护?谁负责祭祀?祭祀的频率和规格如何?立柱所在地的行政归属如何划定?当地驻军的职责是什么?”
“这一整套制度,写进《大明会典》,便成了国家的法度。日后凡有开疆拓土之处,皆可按此办理。”
“立柱不再是天子一时兴起,而是国家疆域拓展的标准程序。”
罗万化听完,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
沈一贯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要点:
“子霖兄的意思是,立柱之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借这件事确立一个范例?”
“肩吾兄一语中的。”苏泽点头,“你们想想,我大明自隆庆开海以来,南洋诸岛、西南土司、辽东边地,哪一处没有将士流血牺牲?哪一处没有官员殚精竭虑?”
“可这些功劳,朝廷是如何记叙的?兵部的功册上记一笔,吏部的考成薄上添一行,然后呢?”
“然后便无人问津了。将士们拼死打下的土地,过个十几二十年,后人甚至不知道那里曾有过一场血战。”
“有功不叙,何以劝后来者?”
苏泽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
“你们想想,开海以来,阵亡在南洋的将士有多少?至今可有统一的祭祀典礼?”
“那些在改土归流中殉职的官吏,朝廷可曾为他们立过一块碑?那些在飞艇通政中累死病倒的驿卒,可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值房内安静了下来。
罗万化脸上的激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许久,他缓缓开口:
“子霖兄是说,立柱不是目的,立祭祀才是目的?”
苏泽点头说道:
“陛下想立铜柱,这是一股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