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生要猜这是《孟子》的句子，还得自己补足缺失的义理才能破题。这不是考经义，这是考猜谜。”
张居正眉头皱了起来。他主管财政多年，对科举的细节不熟悉，但听到这种截搭题的做法，脸色也不好看。
但是苏泽却话锋一转，为出题人辩解说道：
“但是下官也明白，如今考生越来越钻研，一场考试要分出高下，题目又不能和前人重复，只能这样出题，这也是被逼无奈。”
苏泽继续说：“但这么出下去，会试就会变成文字游戏。考生不读经义本意，只背题目套路，练的是怎么拼凑格式。这种卷子批出来，选的人自然不通实务。”
“下官拟的这个申论，不是要废经义。经义还是照考，格式照旧，只改策问部分。”
“把材料直接列在卷子上，让考生根据材料提出对策。不考谁背的典故多，只考谁看得懂材料，理得清逻辑。”
“这样慢慢改革下去，经义重新回到出题的本意上，不作为拔尖的题目，而是作为考察考生基本功的题目。”
张居正点头，算是认可了苏泽的改革，他好奇地问道：
“王尚书有什么办法，压制考生的怨气？”
苏泽摇头说道：
“弇州公只是答应出手相助，只是他到底有什么办法，下官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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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苏泽正式上奏，紧接着内阁下令，将奏疏刊登在《乐府新报》上，告知所有的考生。
果然和所有人预料的一样，这份奏疏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奏疏见报当天，考生们集中住宿的登科楼内就炸了锅。
登科楼是距离贡院很近的一座旅店，因为不少在这里住宿的考生都考上了进士，店家改名为“登科楼”，生意更加火爆。
这里都是专门的单人房间，各地赶考的考生聚集在这里，准备参加年后的会试。
考生们围在报栏前，把《乐府新报》抢得七手八脚。
有人当场念出苏泽的奏疏全文，念到“策问改申论”那一句时，人群里爆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申论？什么是申论？”
“不知道。说是吏部遴选用过，给定材料，让考生根据材料作答，不考典故。”
“不考典故考什么？我等苦读十年，全在经义上下功夫。离春闱只剩两个月，现在告诉我要改策问？”
有人把报纸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脚：“苏泽这是要把我等当猴耍！”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干草堆，周围立刻有人跟着骂起来。
有人喊去礼部递公呈，有人喊去通政司拦驾，还有人喊去孔庙告庙。
告庙两个字一出口，人群安静了一瞬。
告庙，是大明读书人最激烈的抗议方式。
由士子联名，到孔庙或文庙前焚香跪拜，宣读告文，控诉主考官“变乱祖制、祸乱士林”。
一旦告庙，事情就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为了平息舆情，往往不得不让步。
“对，告庙！”人群中有人带头喊了一声，“苏泽不经廷议，擅改会试规制，这是坏了祖宗成法。我等不去告庙，日后科举还考什么？”
告庙这件事，对于考生也是有风险的。
特别是带头闹事的，你还没考上进士就闹事，朝廷会如何看你？
何况苏泽不仅仅是主考官，还是吏部尚书。
得罪了吏部尚书，入了官场要怎么办？
“走，去国子监！监生们久在京师，他们有办法！”
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他们这些赶考考生，肯定不如久在京师的监生了解情况。
而且国子监这些年来在政治上十分的活跃，他们领头闹事肯定比自己领头好。
众人浩浩荡荡的来到国子监，却得到了国子监封监的消息。
原来是司业沈鲤昨日下令，为了方便考生备考，关闭国子监，禁止出入。
众考生这下子没了主心骨，只好又返回自己住宿的会馆。
就在他们刚刚回去，突然又有报童开始叫卖《乐府新报》的增刊。
这一期的增刊，还是王世贞亲自撰写的文章，据说还是有关会试的内容。
众人纷纷来了精神。
王世贞是当世最强的“科举教辅专家”，也曾经是主考官候选人之一，他亲自写的有关科举的文章，自然引来了考生们的抢购。
王世贞在增刊上写了一篇《送京师考生序》。
文章开头没有提会试改革的事，而是从读书人的本分说起。
他写自己年轻时赶考的经历，写当年在贡院里点烛答卷的夜晚，写落榜后在客栈里读了一整夜书的往事。文字朴素，没有华丽辞藻，但每一句都落在考生心坎上。
“老夫尝闻，士子读书，非为文章，为明理也。明理而后能治事，治事而后能济民。此圣人立教之本意。”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转，开始谈会试的现状。
“今之会试，士子习经义者多，通实务者少。经义非不可习，然习之而不通世务，则如舟行无水，车驰无轮。策问本为察士子之见识，奈何阅卷日促，考官不能遍览，遂致策问沦为虚设。士子亦知其然，故专攻经义格式，于策问但求应付。此非士子之过，乃制度之弊也。”
王世贞没有批评考生，而是把问题归结到制度上。
这一手很高明，考生读到这里，心里的抵触先消了一半。
他继续写道：
“苏子霖之奏疏，非欲废经义，非欲改格式。经义照旧，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格式不变，标准不变。所改者，惟策问耳。策问改申论，给定材料，令士子据材料作答。”
“老夫尝闻吏部遴选，用申论考法，取上之人，到任三月即能理事。何以故？因其平日所练，此非经义之外另起炉灶，乃经义之延伸也。”
王世贞在文章最后写道：“读书之精神，在明理而不在应试。明理者，知天下事理，知人情物理，知治乱兴衰。应试者，不过一途耳。”
这份增刊中，有一篇王世贞写的申论范文。
他在文章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此即申论。诸生可据此练习，不限格式，务求言之有物。”
同时，王世贞还宣布，从第二天开始，《乐府新报》每期增刊都留出半个版面，专门刊登王世贞亲自撰写的申论范文。
此外国子监那边也接到通知：凡寒门考生，可凭籍贯证明到国子监领取免费报纸，每两日领取一次，费用由国子监从学田收入中支出。
看到这里，刚刚还义愤填膺的考生们，顿时泄了气，朝廷都做到了这一步了，还能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