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朝鲜正殿东侧，等礼官唱毕，才缓步出列。
他手中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历书，这是大明钦天监编制的万历四年《大统新历》。
这是经过钦天监正周相和太史令黄骥一同修订的历法，修补了《大统历》的缺陷，是目前这个世界最先进的历法。
朝鲜国王在宝座上微微欠身，群臣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历书上。
冯学颜展开黄绫，取出一册，朗声道：
“大明皇帝陛下，赐朝鲜国王万历四年《大统新历》一部，并附新订节气表、月食推算表各一册。钦此。”
朝鲜国主起身，躬身接过历书。
历法在朝鲜不仅是时间工具，更是正统的象征。
自洪武年间起，朝鲜便以大明《大统历》为正朔，每年正旦朝会，赐历都是第一项仪式。
但今年和往年有些区别。
冯学颜递过历书后，没有退下，而是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文书。
他看向朝鲜国主：“国主殿下，今年的《大统历》与往年略有不同。钦天监依据大明最新的天文观测数据，修正了往年与朝鲜当地时刻的误差。今后朝鲜各地官府行文、农时安排，均以此历为准。”
朝鲜国主李昖打开历书，翻了几页，脸色微变。
群臣面面相觑。
冯学颜继续说：“此外，历书末附有修订《永乐大典》编修公告一则。”
“大典将收录各国历法、星象、农书，朝鲜若有相关典籍，可经由使馆送至京师编修局，择优收录。”
殿内安静了几秒。
朝鲜国主合上历书，躬身道：“朝鲜谨遵上国敕命。”
冯学颜在朝鲜正旦朝会上投下的石子，朝会刚刚散去就来了余波。
朝鲜王世子的外祖父，如今朝鲜执政，也就是朝鲜国主下的第一人，闵氏家主闵正行，散朝后就找上了冯学颜。
冯学颜在拥立闵氏子为世子的事情上，出了很大力气。
所以他和闵正行的关系密切，闵正行进门后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冯公，下官冒昧来访，是为献书一事。”
冯学颜请他坐下，让仆人上茶：“闵执政说的是哪本书？”
闵正行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部线装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痕迹，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是下官家中收藏的宋代刻本《太平寰宇记》。”闵正行双手奉上，“此书乃宋太宗时乐史所撰，记载宋初疆域、山川、物产、风俗，共二百卷。下官家藏的是南宋绍兴年间刻本，虽非完帙，尚存一百七十余卷。”
冯学颜接过来，翻开封面，内页的字体端正清秀，纸墨虽旧，但刻印精良。
他看了几行，确认是宋刻本无疑。
这本书，放在大明都可以说是价值连城。
冯学颜合上书说道：“闵执政这份厚礼，太贵重了，此等善本，便是在大明的书肆中也难得一见。”
闵正行摇头：“冯大人言重了。大明重修《永乐大典》，要搜罗天下典籍。朝鲜虽是小邦，但立国两百年，也积累了一些汉文善本。若能为上国的修典大业略尽绵薄之力，是在下的荣幸。”
这句话也是出自真心。
朝鲜是被大明影响最深的国家。
闵正行顿了顿，又说道：“实不相瞒，朝鲜士林中对汉文典籍的热情，近年来越发高涨。”
“成均馆的藏书中，汉文典籍占了大半。朝鲜官员都以收藏汉文善本为荣。”
冯学颜点头。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朝鲜士人写诗作文，用的都是汉文，他们的诗文集在朝鲜刊刻，也是用汉文。
连朝鲜国王的诏敕、官府的公文书信，都是汉文写成。
朝鲜本土的谚文，只在民间妇女和下层民众中使用，士大夫阶层几乎不屑一顾。
这种风气在近十年来尤其盛行。
这自然是隆庆新政以来，大明的国力更加强大，朝鲜这些藩属国自然就被吸得更紧了。
闵正行继续说道：“下官以为，这次重修大典，对朝鲜士林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冯公能出面，告诉朝鲜士人何为真正的文章正统，何为值得收录的典籍，那么朝鲜士林的文风，自然会向上国的标准看齐。”
冯学颜听到这话，明白了闵正行的来意。
朝鲜国内大部分官员亲明，自然也有不亲的。
比如朝鲜国中也有谚文派，就是要去汉字化，推广谚文。
其实朝鲜国主在继位的时候，也曾经有过推广谚文的雄心。
而闵正行是典型的汉文派，早在立世子这件事上，他就和冯学颜深度绑定了。
这份珍贵的善本，就是闵正行的投名状。
冯学颜说道：
“闵执政的意思，我明白了。”
“这份书，我会派人送回京师，送到编纂局，请总裁官王尚书过目。若能被收录入大典，书中会注明‘朝鲜执政闵正行献’的字样。”
闵正行起身，拱手道：“多谢冯大人成全。”
冯学颜又说道：
“闵执政，朝廷这次还有政策，本次新编的大典，会编订完就印刷成书，藏于各地。”
“朝鲜乃是我大明最亲近的藩属国，本官也会上奏朝廷，请求朝廷给朝鲜赐下几套。”
听到这里，闵正行大喜！
冯学颜又说道：
“只是这个藏书的问题？”
闵正行立刻明白了冯学颜的意思，他立刻说道：
“朝廷如果肯赐下巨典，我朝鲜必定会建造一座全新的馆楼用于藏书！”
冯学颜摇头说道：
“王尚书的奏疏中说了，书籍只有被人阅读才有意义，若是束之高阁，则有负写书和编书人的真意了。”
“冯大人的意思？”
冯学颜说道：
“既然朝鲜国内有如此之多的汉文好书，在进献之前，何不刊印几套，建造一座藏书楼，供读书人借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