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闵正行后,冯学颜翻出案头刚送来的《乐府新报》,翻到王世贞的《送京师考生序》,重读了结尾那几句:
“老夫尝闻,士子读书,非为文章,为明理也。明理而后能治事,治事而后能济民。此圣人立教之本意。”
等到闵正行离开之后,汤显祖从屏风后出来。
他皱着眉头,把刚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口问道:“冯公,下官有一事不解。”
冯学颜放下报纸:“汤先生请讲。”
“冯公方才劝闵执政建藏书楼,又让他开放给寒门读书人借阅。表面上看,是为了给修大典造势,实际上是在帮闵执政拉拢民间的支持。”
冯学颜点头。
汤显祖继续说:“但冯公是朝廷派驻朝鲜的大使。闵执政站稳了脚跟,朝鲜政局就更稳固,对大明更有利。”
“这确实是好事。可下官总觉得,冯公在这件事上花的力气,似乎超出了分内的职责。”
冯学颜看着汤显祖,没有立刻回答。
汤显祖又说:“冯公在朝鲜这几年,结交权贵,推动朝鲜开放港口引进大明的机器和货物,又助闵氏子登上世子之位。”
说到闵氏子,汤显祖有些尴尬,他继续说道:
“如今还要帮闵正行建藏书楼,拉拢失意的读书人,若是朝鲜政局发生变化,之前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
冯学颜说道:
“汤先生的意思,我们应该协助朝鲜的两班贵族,压制朝鲜的普通读书人?”
这句话显然是不符合大明的政治正确的,汤显祖连忙说道:
“汤某不是这个意思!”
冯学颜说道:
“我知道汤先生的意思,如今朝鲜国主敬重大明,两班贵族都对大明亲近,拉拢他们要比拉拢寒门读书人容易多了。”
“想办法控制他们,就能控制朝鲜政局,汤先生是这样想的吧?”
汤显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应对。
“可这些做法,是鬼蜮伎俩,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靠阴谋诡计换来的影响力,根基不稳。对方今天需要你,就听你的,明天不需要你了,翻脸不认人。”
汤显祖说道:“可是我们扶持寒门士子,会不会引发两班贵族的不满?”
冯学颜说道:
“朝鲜两班贵族有求于我们,就算是得罪他们又如何?他们还能因为这个和大明翻脸?”
“这些两班贵族,是因为利益才和我们交往,只要这个利益不改变,那无论我们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他们也不会变的。”
“但是那些寒门读书人不同。”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
“孟子说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朝鲜的民是谁?不是那几个两班贵族,是那些读了书想做官却无门路的寒门士子,是那些被两班制度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底层读书人。”
“我们站在他们这边,就是站在进步的一边。”
“朝鲜的历史在往前走,两班制度迟早要变。到时候,这些受过大明恩惠的读书人,就是大明在朝鲜最稳固的根基。”
汤显祖露出受教的表情。
冯学颜看向汤显祖。
其实他一直都是将汤显祖,当做自己的继任者来培养的。
而且冯学颜也有预感,自己回国的时间点也越来越近了。
冯学颜说道:
“汤先生,外交这件事,急不得,我们做事的眼光,要放在十年、二十年后。”
“大明在朝鲜做事,要走正道行王道。”
“中原在朝鲜影响千年,靠的也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这些王道。”
“走正道行王道,那大明就永远站在进步和正义的一方,那无论朝鲜的政局如何变化,我们大明的地位就永远不会改变。”
汤显祖对着冯学颜拱手说道:
“冯公,学生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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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州军港。
济州岛上,有一座朝鲜的军营。
这座军营,是朝鲜协助大明水师进行防御的驻军,主要负责大明水师的后勤工作。
王湘带着给事中和御史驻扎济州岛后,清查济州岛军港的腐败案件,很多案子都和朝鲜驻军有关。
这些朝鲜驻军的军官被清洗,部分士兵也被清退。
同时随着大明水师严明军纪,很多灰色的买卖也做不了了。
曾经岛上驻军是肥缺,很多朝鲜人都争相要参军。
现在则成了倒霉差事。
李舜臣,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加入到了济州岛的军队中。
李舜臣,他祖上是两班贵族。
他的五世祖李边在朝鲜世宗至成宗时期官至工曹判书、领中枢府事。
曾祖父李琚官至兵曹参议,位列东班正三品。
到了祖父一辈就没落,李百禄官至平市署奉事。
父亲干脆都没能入仕。
李舜臣就是典型的,被挤落阶层的两班贵族之后。
这一次济州岛上递补朝鲜士兵,不少和李舜臣一样的人报了名。
驻军御史王湘又提议,要让朝鲜的守军,也跟随大明的军队一起操练。
那些老兵油子们自然是怨声载道,但是李舜臣这些加入军队的读书人,却反而兴奋了起来。
操练场上海风刺骨,大明水师的教官站在高台上,只喊了一句:“枪刺出去,力道要透。收回来,要快。”
没有花哨的招数,没有军阵变化。就是这一个动作,练了一整个上午。
李舜臣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他注意到,那些大明士兵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多余的动作。口令一到,动作全齐。
他想起祖上说过的,高丽末年、朝鲜立国之初,朝军也曾这样练过兵。
后来两班子弟占了军官的缺额,操练就成了应付差事。
晚上,李舜臣和几个同样出身落魄两班的士兵聚在营房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