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升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罗副使,我知道你有抱负,想在暹罗做一番事业。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大明是天朝上国。”
“天朝上国,这四个字不是夸耀,是事实。大明的人口、财富、军队、文化,都远胜于周边的任何一个国家。”
“而我们凭什么能维持这个地位?靠的是内部的改革和治理,不是靠对外扩张。”
“朝廷设使馆,派使臣,开放港口,做贸易,这些事情都只是锦上添花。真正支撑大明国祚的,是国内推动的改革。这些才是根本。”
“大国政治,不会因为海外的事情有什么影响,大国内政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海外的事情,能做就做,做不成也无所谓。朝廷不会因为你我在暹罗搞砸了什么就治我们的罪。同样的,别说你我做出多大的成就,朝廷也不会因此就升你我的官。”
罗玮抬起头:“大使的意思是,我们做得好也罢,做得差也罢,朝廷其实不在乎?”
“对。”马升认命地说道:
“朝廷不在乎。这就是天朝上国的傲慢。而这种傲慢,不是狂妄,是底气。因为大明的国力摆在那里,周边国家再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大明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外部的威胁自然就会消散。”
马升淡淡的说道:“所以,暹罗的事情慢慢办。港口要建,工厂要设,债券要发,但这些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年办不成,就办两年。两年办不成,就办五年。只要大明在,暹罗就跑不掉。那些暹罗贵族,今天不合作,明天也会合作。明天不合作,后天王朝换了人上来,还是会合作。”
“因为他们的选择不多。大明的贸易网络,比佛郎机人的船坚炮利更能打动他们。”
罗玮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把手里那篇稿子放在桌上。
“那这篇文章?”
马升打了个哈欠:
“随你。”
“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罗副使处理了。”
“明天我还要打牌,昭披耶·那空素旺说要带他另外一个小舅子过来,据说他这个小舅子在湄南河沿岸有好几块地。若是能用得着,港口选址的事就能多一个选择。”
罗玮苦笑了一声:“大使果然是在打牌上花的心思最多。”
马升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罗副使,你太紧绷了,咱们是天朝上国的使臣,又不是暹罗人,暹罗这些王公贵族,自己都不管暹罗人的死活,我们大明人要替他们管吗?”
罗玮忍不住说道:
“可是马大使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马升说道:
“昨天我说的,是长期的事情,又不是要一天两天办成的。”
“再说了,昨天我说的那些,也是历史必然,这就是‘历史大势’,我们不过是引导这些早点发生而已。”
“罗副使,暹罗的事情不需要太急。”
听到这里,罗玮泄了气一样。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敬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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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经略使张宪臣,安南都统副使韩楫,正在商议立柱的事情。
朝廷确定安南设立五座铜柱,李一元阁老带领的《大明会典》编纂局,也完成了有关安南立柱部分的礼仪制度编纂。
接下来就等到铜柱铸成,运到安南,然后立柱祭祀了。
为了这件大事,两人忙得不可开交。
韩楫发现,安南的百姓对于立柱一事十分积极。
他原以为会遭遇抵触,毕竟安南脱离中原统治已数百年,民间的反明情绪应当不弱。
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铜柱尚未铸成,交州各地的乡绅、耆老已经联名上书,请求将自家姓名刻在铜柱底座上,以彰“归附之荣”。
张宪臣对此并不意外。
他解释道:“安南立国虽久,但自认华夏正朔的意识从未断绝。莫氏、黎氏、郑氏轮流执政,都自称‘中华遗民’,连科举都沿用四书五经。你翻开安南士人的文集,满篇都是‘我中华’、‘我圣教’。他们最厌恶的,不是被大明统治,而是被大明视为蛮夷。”
韩楫翻阅了张宪臣案头的一叠文书。
其中一份是交州府学教授陈文禄的上书,通篇是标准的汉文,措辞恳切。
陈文禄写道:“交州士民,衣冠诗书,实中华之裔。今蒙天朝收归,乃数百年之愿。”
“奈何朝廷文告中,往往以‘安南’、‘东南夷’称之,此非待子弟之道。恳请经略使大人奏明朝廷,从此以‘交州故地’称呼,以正名分。”
韩楫放下文书,沉吟道:“他们不是反大明,是反‘被当作外人’。”
张宪臣点头:“正是。交州百姓对大明并无敌意,敌意来自身份认同的错位。你把他们当安南人,他们就觉得自己被排斥;你把他们当大明人,他们反而比两广百姓还要拥护朝廷。”
韩楫又问:“那立柱一事,他们为何如此积极?”
张宪臣笑道:“因为铜柱是‘归附’的象征,不是‘征服’的象征。东汉马援立铜柱,是为了划定边界,那是对交州的承认。”
“如今朝廷重新立柱,等于昭告天下,交州是我华夏疆土,交州人是华夏子民。这根柱子立的不是边界,是名分。”
“所以朝廷这一手,实在是高明啊!”
韩楫若有所思。他想起自己曾在南京见过一份礼部的公文,上面将安南列为“东南诸夷”之一,与暹罗、占城并列。
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如今看来,那正是触犯安南士民逆鳞的根源。
张宪臣继续说道:“我已经向礼部上过书,请求在正式的文书和典制中,将安南改称‘交州布政司故地’,不再使用‘安南国’或‘东南夷’的称呼。”
“朝廷尚未批复,但礼部那边态度松动。毕竟交州已经实际治理了两年,赋税收得上来,文教也在恢复,再把这里当外藩称呼对待,于理不合。”
“等到铜柱立后,交州就是大明郡县了,到时候就可以改称了。”
韩楫点头:“那我明日就去走访几个县学,听听士人们的真实想法。”
次日,韩楫走访了交州府下属的东关、慈山、武宁三县学。
所到之处,生员们无不热情接待,言语间对大明官员的恭敬超出了寻常藩属国的礼数。
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朝廷何时正式下诏,明定交州为内地?”
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儒生拉着韩楫的手,声音颤抖:“下官祖上七代,世居交州。自曾祖那一辈起,家中男子读书,必先习中原正音,再读四书。”
韩楫问他:“若朝廷将交州并入大明,你们还考大明的科举吗?”
老儒生毫不犹豫地答道:“自然要考!下官之子,今年已备考明经科,只等朝廷开恩科。若能中举,便是大明进士,光宗耀祖。”
韩楫又问:“那你们愿意去大明内地做官吗?”
老儒生眼中放光:“若朝廷选调,下官父子愿赴任任何地方。天下之大,莫非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