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对权力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猎物面对猎食者时,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本能战栗。
他咬着牙,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窒息而断断续续:
“我……我是奉陛下的旨意……来调查景龙观擅自做金箓……的事情……”
薛仁贵盯着他。
那赤红的双眸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狂暴的气血缓缓收敛,三万六千窍穴逐一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归于沉寂。
厅中的威压,渐渐消散。
来俊臣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李泉开口了。
“来中丞。”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如水,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这件事,我李泉无愧于心。”
来俊臣抬起头,看向他。
那少年道人依旧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一只蝼蚁。
“我是受命于三清,掷金简合情合理,也是为大周祈福。”
李泉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就如此去与那位圣神陛下说就是了。”
来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俯视自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是来俊臣。
是推事院的主官。
是圣神皇帝陛下最信任的爪牙。
他代陛下行事,所到之处,百官跪迎,万民噤声,谁敢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可此刻,他跪着。
而那个少年道人,站着。
俯视着他。
来俊臣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他终究是来俊臣。
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让无数官员家破人亡的酷吏之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依旧阴冷。
“既若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强撑着那惯有的阴冷腔调:
“那我便如此汇报便是。”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
“只是……”
他顿了顿。
“薛公还请随我两人一道进宫,觐见陛下。”
这话一出
薛仁贵的眼神猛然一厉!
厅中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姚崇站在一旁,恨不得冲上去把来俊臣的嘴给撕烂!
这厮是疯了吗?!
刚才被人家气势压得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转眼就又去捋虎须?!
他让薛仁贵去洛阳?去觐见陛下?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而门口处,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魏元忠和员半千。
两人方才跟着来俊臣他们过来,一直站在门外。
此刻,场内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
魏元忠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员半千。
那位推事院的供奉,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厅中那道跪过又站起身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元忠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员将军,从今日起,恐怕就不一般了。”
员半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魏元忠继续道:
“您选择的日子,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员半千那张清瘦的脸上:
“是依旧如此郁郁不得欢,还是……博一把?”
员半千沉默了。
他望着厅中来俊臣的背影,望着那道背负着无数血债的绯色官袍,望着那张永远阴鸷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侧。
落在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道人身上。
那少年依旧站着,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瞬间,与员半千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员半千看见了。
看见那双眼睛深处,那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良久。
他收回目光。
没有回答魏元忠的话。
只是负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但那双紧紧攥着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
神都洛阳,紫宸殿。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御座之上,武曌端坐于珠帘之后,赭黄十二章衮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二十四旒通天冠垂落的珠串遮住了她的脸,只隐约可见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俯视着殿下跪着的那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殿门之外,王庆之带着一众大臣,依旧跪着。
从昨夜跪到现在,已经整整八个时辰。
那些人的腿早就麻了,腰早就酸了,额头触地的青石板上,被汗水浸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是跪着。
殿内,气氛却比殿外更加凝重。
李昭德立于殿中,紫袍玉带,身形清瘦如竹。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然之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狠狠砸在殿中每一根朱漆巨柱之间:
“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
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陛下应将皇位传于子孙!若立武承嗣为太子,恐怕以后天皇不能享受血食!”
这话一出
殿内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些垂首而立的官员们,一个个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李昭德疯了吗?!
这话也敢说?!
“天皇不能享受血食”这不是明着说,若立武承嗣,李唐宗庙便要绝祀?这不是明着说,陛下若将江山传给武家,将来死后,连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
这是指着鼻子骂陛下不守妇道、不顾夫家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珠帘之后,落在那道端坐不动的身影之上。
没有人敢出声。
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狄仁杰立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如水。他只是侧过头,瞥了李昭德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若有细心之人,便能看见,狄仁杰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赞许。
李昭德没有看他。
这位以敢言直谏闻名的硬骨头,此刻只是直挺挺地立在殿中,迎着珠帘之后那两道冰冷的视线,一步不退。
他身后,又有两道身影站了出来。
岑长倩。
格辅元。
两人同样紫袍玉带,同样面色决然,同样立于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附议李侍郎之言!”
岑长倩的声音洪亮如钟:
“立嗣当以血缘为基,以社稷为本。武承嗣虽为陛下至亲,却非李氏血脉,若立为太子,日后必生祸乱!”
格辅元紧随其后,声音同样坚定:
“臣亦附议!皇嗣乃陛下亲子,名正言顺,国本所归!望陛下三思!”
三位大臣,立于殿中,一步不退。
身后,那些原本垂首不语的官员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目光闪烁。
有人想站出来,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衣袖;有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还有几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但李昭德、岑长倩、格辅元三人,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
迎着珠帘之后那两道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目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珠帘之后,武曌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
二十四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但那双眼睛,正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那三个站着的身影之上。
李昭德。
岑长倩。
格辅元。
三个名字,三张脸,三双同样坚定的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
那扶手是紫檀木所制,坚硬如铁。但此刻,那扶手上,已悄然多出五道浅浅的指痕。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
看着那三人,也看着他们身后那一片跪伏于地、噤若寒蝉的百官。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到珠帘之后根本无人能看见。但那笑意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愤怒。
有无奈。
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疲惫。
这些人啊……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说,在他们心里,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扶手。那扶手被她摩挲了二十年,每一寸纹路,每一道伤痕,都早已烂熟于心。
就如同这朝堂。
就如同这天下。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初登大位时,那些跪伏于地的臣子们眼中的恐惧与敬畏。
想起那些年,自己一步步清洗朝堂,将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个除掉,换上听话的人。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这朝堂,终于完全属于自己了。
可此刻,看着那三个站着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她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
她的手指,猛然收紧!
下一瞬
轰!!!
一股庞大的威压,自御座之上轰然降临!
那威压太过恐怖,恐怖到整座紫宸殿都在剧烈震颤!朱漆巨柱发出吱呀的呻吟,梁上的灰尘簌簌如雨落下!
殿外的阳光在这一瞬间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所有官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力压在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双腿发软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那些还在观望的,那些悄悄往后缩的,此刻全都跪伏于地,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压得他们几乎要窒息!
就连李昭德,也在这威压之下,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但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双腿颤抖,膝盖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岑长倩同样站着,面色苍白如纸,却一步不退。
格辅元亦是如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依旧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三人就这样站着,迎着那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威压,一步不退。
珠帘之后,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落在那三张倔强的脸上。
落在那三双不肯低头的眼睛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万丈冰渊深处传来的寒风,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王庆之……”
她顿了顿。
“仗毙。”
这两个字落下,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仗毙!
当庭仗毙!
这是多少年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殿门之外,王庆之还跪在那里,根本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那两个字从殿内传出,如同雷霆炸响在他耳边
“仗毙”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瞬
空中,一道金光骤然凝聚!
那是一根罗汉法杖,通体流转着淡淡的佛光,杖身之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字符,每一个字符都在燃烧,都在跳动!
那法杖出现得太快,快到王庆之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见那道金光在眼前一闪
砰!!!
一声闷响!
血光迸溅!
王庆之的身躯,如同一个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炸开!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一片青石板上,瞬间溅满猩红的血迹!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大臣们,被那血肉溅了满头满脸,一个个呆若木鸡,张着嘴,瞪着眼,连叫都叫不出来!
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更多的人,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脸上满是溅上去的鲜血,却不敢抬手去擦!
那根罗汉法杖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只留下那一滩血肉,和一地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那恐怖的威压,终于缓缓收敛。
那些跪伏于地的官员们,一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
李昭德依旧站着。
他看着殿外那滩血肉,看着那曾经是王庆之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悲悯。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
珠帘之后,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比方才更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昭德……”
李昭德抬起头,望向珠帘之后。
“下去自领十杖。”
十杖。
不是死罪,只是十杖。
李昭德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走过那滩血肉时,他微微顿了顿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向前。
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每个人心头。
武曌的目光,从那些跪伏于地的臣子们身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今日大殿染血,不宜再议。”
她顿了顿。
“有事明日再说。”
百官如蒙大赦,正要叩首谢恩
“内殿诸臣,且留下。”
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珠帘之后,望向那道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身影。
那双眼睛,正透过珠帘,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狄仁杰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身后,姚崇、娄师德、苏味道、王及善等人,也纷纷叩首。
珠帘之后,武曌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把外面那些……收拾干净。”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完,她消失在殿门之后。
殿内,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狄仁杰站起身,整了整紫袍。
他看向殿外那滩血肉,看向那些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官员们,看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向内殿走去。
身后,姚崇等人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殿外,风起了。
那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初春的寒意,吹过皇城,吹过紫宸殿前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广庭,吹过那些依旧跪着、不敢动弹的官员们。
将那血腥之气,吹得满城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