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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杀生取义,血染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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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对权力的恐惧,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是猎物面对猎食者时,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本能战栗。

  他咬着牙,强撑着抬起头,声音因窒息而断断续续:

  “我……我是奉陛下的旨意……来调查景龙观擅自做金箓……的事情……”

  薛仁贵盯着他。

  那赤红的双眸中,杀意如潮水般翻涌。

  但他终究没有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那股狂暴的气血缓缓收敛,三万六千窍穴逐一平息,如同退潮的海水,归于沉寂。

  厅中的威压,渐渐消散。

  来俊臣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李泉开口了。

  “来中丞。”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如水,却清清楚楚落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这件事,我李泉无愧于心。”

  来俊臣抬起头,看向他。

  那少年道人依旧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一只蝼蚁。

  “我是受命于三清,掷金简合情合理,也是为大周祈福。”

  李泉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就如此去与那位圣神陛下说就是了。”

  来俊臣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道俯视自己的身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是来俊臣。

  是推事院的主官。

  是圣神皇帝陛下最信任的爪牙。

  他代陛下行事,所到之处,百官跪迎,万民噤声,谁敢在他面前站着说话?

  可此刻,他跪着。

  而那个少年道人,站着。

  俯视着他。

  来俊臣的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他终究是来俊臣。

  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让无数官员家破人亡的酷吏之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依旧阴冷。

  “既若如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强撑着那惯有的阴冷腔调:

  “那我便如此汇报便是。”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

  “只是……”

  他顿了顿。

  “薛公还请随我两人一道进宫,觐见陛下。”

  这话一出

  薛仁贵的眼神猛然一厉!

  厅中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姚崇站在一旁,恨不得冲上去把来俊臣的嘴给撕烂!

  这厮是疯了吗?!

  刚才被人家气势压得跪在地上,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转眼就又去捋虎须?!

  他让薛仁贵去洛阳?去觐见陛下?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而门口处,两道身影正并肩而立。

  魏元忠和员半千。

  两人方才跟着来俊臣他们过来,一直站在门外。

  此刻,场内一切,他们都看在眼里。

  魏元忠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员半千。

  那位推事院的供奉,此刻正负手而立,望着厅中那道跪过又站起身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魏元忠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员将军,从今日起,恐怕就不一般了。”

  员半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魏元忠继续道:

  “您选择的日子,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员半千那张清瘦的脸上:

  “是依旧如此郁郁不得欢,还是……博一把?”

  员半千沉默了。

  他望着厅中来俊臣的背影,望着那道背负着无数血债的绯色官袍,望着那张永远阴鸷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侧。

  落在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道人身上。

  那少年依旧站着,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眼睛,却在这一瞬间,与员半千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

  只是一瞬。

  但那一瞬,员半千看见了。

  看见那双眼睛深处,那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良久。

  他收回目光。

  没有回答魏元忠的话。

  只是负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但那双紧紧攥着的手,已经出卖了他。

  ......

  神都洛阳,紫宸殿。

  朝会已进行了一个时辰。

  御座之上,武曌端坐于珠帘之后,赭黄十二章衮服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光。

  二十四旒通天冠垂落的珠串遮住了她的脸,只隐约可见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正俯视着殿下跪着的那一片黑压压的身影。

  殿门之外,王庆之带着一众大臣,依旧跪着。

  从昨夜跪到现在,已经整整八个时辰。

  那些人的腿早就麻了,腰早就酸了,额头触地的青石板上,被汗水浸出一片片深色的痕迹。

  但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只是跪着。

  殿内,气氛却比殿外更加凝重。

  李昭德立于殿中,紫袍玉带,身形清瘦如竹。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然之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狠狠砸在殿中每一根朱漆巨柱之间:

  “天皇是陛下的丈夫!皇嗣是陛下的儿子!”

  他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陛下应将皇位传于子孙!若立武承嗣为太子,恐怕以后天皇不能享受血食!”

  这话一出

  殿内所有人同时瞪大了眼睛!

  那些垂首而立的官员们,一个个如同被雷击中,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李昭德疯了吗?!

  这话也敢说?!

  “天皇不能享受血食”这不是明着说,若立武承嗣,李唐宗庙便要绝祀?这不是明着说,陛下若将江山传给武家,将来死后,连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

  这是指着鼻子骂陛下不守妇道、不顾夫家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珠帘之后,落在那道端坐不动的身影之上。

  没有人敢出声。

  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狄仁杰立在百官之首,面色平静如水。他只是侧过头,瞥了李昭德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但若有细心之人,便能看见,狄仁杰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赞许。

  李昭德没有看他。

  这位以敢言直谏闻名的硬骨头,此刻只是直挺挺地立在殿中,迎着珠帘之后那两道冰冷的视线,一步不退。

  他身后,又有两道身影站了出来。

  岑长倩。

  格辅元。

  两人同样紫袍玉带,同样面色决然,同样立于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附议李侍郎之言!”

  岑长倩的声音洪亮如钟:

  “立嗣当以血缘为基,以社稷为本。武承嗣虽为陛下至亲,却非李氏血脉,若立为太子,日后必生祸乱!”

  格辅元紧随其后,声音同样坚定:

  “臣亦附议!皇嗣乃陛下亲子,名正言顺,国本所归!望陛下三思!”

  三位大臣,立于殿中,一步不退。

  身后,那些原本垂首不语的官员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目光闪烁。

  有人想站出来,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衣袖;有人犹豫再三,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还有几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但李昭德、岑长倩、格辅元三人,就那样直挺挺地站着。

  迎着珠帘之后那两道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目光。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珠帘之后,武曌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

  二十四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但那双眼睛,正透过珠帘的缝隙,落在那三个站着的身影之上。

  李昭德。

  岑长倩。

  格辅元。

  三个名字,三张脸,三双同样坚定的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

  那扶手是紫檀木所制,坚硬如铁。但此刻,那扶手上,已悄然多出五道浅浅的指痕。

  她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

  看着那三人,也看着他们身后那一片跪伏于地、噤若寒蝉的百官。

  良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到珠帘之后根本无人能看见。但那笑意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有愤怒。

  有无奈。

  还有一丝极深极沉的……疲惫。

  这些人啊……

  这些人,是真的不怕死吗?

  还是说,在他们心里,有些东西,比死更重要?

  她的手,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扶手。那扶手被她摩挲了二十年,每一寸纹路,每一道伤痕,都早已烂熟于心。

  就如同这朝堂。

  就如同这天下。

  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初登大位时,那些跪伏于地的臣子们眼中的恐惧与敬畏。

  想起那些年,自己一步步清洗朝堂,将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个除掉,换上听话的人。

  她以为自己赢了。

  她以为这朝堂,终于完全属于自己了。

  可此刻,看着那三个站着的身影,看着他们身后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她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是杀不完的。

  她的手指,猛然收紧!

  下一瞬

  轰!!!

  一股庞大的威压,自御座之上轰然降临!

  那威压太过恐怖,恐怖到整座紫宸殿都在剧烈震颤!朱漆巨柱发出吱呀的呻吟,梁上的灰尘簌簌如雨落下!

  殿外的阳光在这一瞬间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所有官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大力压在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压得他们双腿发软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些方才还在犹豫的,那些还在观望的,那些悄悄往后缩的,此刻全都跪伏于地,额头触地,浑身颤抖!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那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心头,压得他们几乎要窒息!

  就连李昭德,也在这威压之下,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但他没有跪。

  他咬着牙,死死撑着,双腿颤抖,膝盖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岑长倩同样站着,面色苍白如纸,却一步不退。

  格辅元亦是如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依旧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三人就这样站着,迎着那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威压,一步不退。

  珠帘之后,武曌的目光落在那三人身上。

  落在那三张倔强的脸上。

  落在那三双不肯低头的眼睛上。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如同万丈冰渊深处传来的寒风,冷得让人骨髓生寒:

  “王庆之……”

  她顿了顿。

  “仗毙。”

  这两个字落下,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仗毙!

  当庭仗毙!

  这是多少年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殿门之外,王庆之还跪在那里,根本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那两个字从殿内传出,如同雷霆炸响在他耳边

  “仗毙”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下意识抬起头

  下一瞬

  空中,一道金光骤然凝聚!

  那是一根罗汉法杖,通体流转着淡淡的佛光,杖身之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字符,每一个字符都在燃烧,都在跳动!

  那法杖出现得太快,快到王庆之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见那道金光在眼前一闪

  砰!!!

  一声闷响!

  血光迸溅!

  王庆之的身躯,如同一个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当场炸开!

  血肉横飞!骨骼碎裂!那一片青石板上,瞬间溅满猩红的血迹!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大臣们,被那血肉溅了满头满脸,一个个呆若木鸡,张着嘴,瞪着眼,连叫都叫不出来!

  有几个胆子小的,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更多的人,只是跪在那里,浑身剧烈颤抖,脸上满是溅上去的鲜血,却不敢抬手去擦!

  那根罗汉法杖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漫天光点,消散于无形。

  只留下那一滩血肉,和一地死一般的寂静。

  殿内,那恐怖的威压,终于缓缓收敛。

  那些跪伏于地的官员们,一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

  李昭德依旧站着。

  他看着殿外那滩血肉,看着那曾经是王庆之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悲悯。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站着。

  珠帘之后,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比方才更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昭德……”

  李昭德抬起头,望向珠帘之后。

  “下去自领十杖。”

  十杖。

  不是死罪,只是十杖。

  李昭德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是转身,向殿外走去。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走过那滩血肉时,他微微顿了顿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向前。

  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着,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只有铜漏滴水之声,一滴,一滴,落在每个人心头。

  武曌的目光,从那些跪伏于地的臣子们身上缓缓扫过。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今日大殿染血,不宜再议。”

  她顿了顿。

  “有事明日再说。”

  百官如蒙大赦,正要叩首谢恩

  “内殿诸臣,且留下。”

  武曌的声音再次响起。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望向珠帘之后,望向那道端坐于御座之上的身影。

  那双眼睛,正透过珠帘,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狄仁杰深深一揖。

  “臣,遵旨。”

  他身后,姚崇、娄师德、苏味道、王及善等人,也纷纷叩首。

  珠帘之后,武曌缓缓站起身。

  她转过身,向殿后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把外面那些……收拾干净。”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完,她消失在殿门之后。

  殿内,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狄仁杰站起身,整了整紫袍。

  他看向殿外那滩血肉,看向那些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官员们,看向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青石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向内殿走去。

  身后,姚崇等人纷纷起身,跟了上去。

  殿外,风起了。

  那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初春的寒意,吹过皇城,吹过紫宸殿前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广庭,吹过那些依旧跪着、不敢动弹的官员们。

  将那血腥之气,吹得满城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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