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倒春寒,冷得人直打哆嗦。白日的喧嚣被一场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暴雨彻底浇熄。
王权站在三江帮总堂楼顶的天台边缘,头顶是延伸出来的水泥顶棚屋檐。他撇着嘴,望着被浓墨般雨幕彻底覆盖的城市。
豆大的雨点起初只是零星砸在窗棂和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但不过片刻,那声响便连成了片,化作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天地间只剩下瀑布般的雨声和呼啸的寒风。
这场雨来得太蹊跷。
早春时节,本该是“润物细无声”的绵绵细雨,此刻却猛烈如盛夏的台风暴雨,更裹挟着深冬般的凛冽寒意。
气温骤降,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透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雨水疯狂敲打着三江帮总堂楼顶古建筑的青瓦屋顶,汇集成粗大的水柱,沿着飞檐倾泻而下,在水泥地面砸出无数混浊的水花,仿佛要将这座千年江城积攒的污垢、血腥与暗流,一股脑冲刷进浩瀚长江。
“倒春寒,大雨……”李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靠在天台门的门框上,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沉雨夜中格外显眼,照亮了他半张沉静的脸。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瞬间被狂风扯碎。雨水模糊了远处所有楼宇的轮廓,霓虹灯化成一团团迷离的光晕。
唯有城市另一端,那栋属于细雨楼总部的摩天大楼,在肆虐的雨幕中,依旧透着零星而顽固的微弱灯光,如同狂风暴雨中一艘孤舟上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王权没理会李泉的感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三枚不停旋转、跳跃的古旧铜钱上。
铜钱在他指间翻飞,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与磅礴雨声形成诡异的协奏。
他脚下,一个由雨水临时勾勒、泛着淡淡微光的简易奇门局正在缓缓运转,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宫方位在雨水中隐隐浮现。
王五爷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露天雨地里,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布衫,花白的头发紧贴头皮。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一双老眼在雨夜中精光内敛,仿佛蛰伏的苍鹰。
王权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掐算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的表情也越发难看,最终忍不住“啧”了一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怎么样?”李泉吐出一口烟,问道。
王权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乾位为天,本主上位、权柄、领袖。但卦象显示,离火焚天,熊熊烈火将天穹都烧穿了!这是沈寒舟彻底失势、核心权柄被他人强行夺取的凶兆!火势之猛,绝非寻常更迭,而是……毁灭性的掠夺!”
他手指指向地面雨水勾勒的某处:“坤位为地,主根基、内部、承载。但坤下暗藏坎水,水上又有震雷相交!这是内部阴私暗算、同室操戈、血流成河的极致凶征!血光之灾,已弥漫楼内每一寸土地!”
说到此处,王权自己脸上都露出惊容:“最凶险的是,变爻落在‘九三’!”
他抬眼看向李泉和王五,雨夜中他的眼神格外凝重:“‘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这卦象指向恨天盟早有周密埋伏,且手段狠辣决绝,一旦动手便是不留丝毫余地,要彻底断绝细雨楼的根基与气运!一旦事成,则‘三岁不兴’根基彻底崩塌,三年之内,再无复兴可能!”
王五爷的瞳孔微微收缩。李泉沉默着,将烟头弹进狂风暴雨中,那一点火星瞬间湮灭。
“卦象应验了。”王权收起那三枚铜钱,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恨天盟选在这样的天气动手,既便于隐匿行踪、发动突袭,又能借这场百年难遇的早春暴雨冲刷掩盖血腥气,连天象都算计进去了,当真是……周全狠毒。”
他望向细雨楼的方向:“刑堂的兄弟已在总堂四周关键节点布防,我张开的奇门局也覆盖了附近三条街,预警和干扰都没问题。只要雨势稍缓,或者……那边杀戮的动静传出来,我们就能按之前商定的计划行事。”
王权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天穹,声音低沉下去:“只是这雨……卦象显,怕是要下到子时。而子时,阴气最盛,杀机最烈……恐怕正是血流得最多、最惨烈的时候。”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雨势愈发狂暴,狂风卷着粗大的雨鞭,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抽打、呼啸。
路灯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行人早已绝迹,偶尔有车辆驶过,溅起的水浪几乎要扑到路边店铺的橱窗上。
整座城市,似乎只剩下喧嚣的风雨声,以及那风雨也压不住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肃杀与冰冷。
与此同时,细雨楼总部大厦,顶层。
与窗外狂暴的风雨相比,这间宽敞奢华、足以俯瞰大半个江城的董事长办公室,却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
两位老人,细雨楼硕果仅存、辈分最高的两位“家老”五爷和七爷,此刻并未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巨大办公桌后,而是深陷在会客区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
昂贵的雪茄烟灰缸里,堆满了抽剩的烟头,有些甚至只燃了一半就被狠狠摁熄,房间里烟雾缭绕,混杂着昂贵檀香也掩盖不住的焦躁与颓败气息。
七爷整个人仿佛都缩进了沙发阴影中,他取下眼镜,用力揉着眉心,本就清矍的脸上此刻更是布满疲惫的沟壑。他长叹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上面送来的这位陆文渊……还真不是陆家眼高于顶的‘少爷兵’。绵里藏针,句句敲在要害上。机场的事,他这是捏住了七寸……若处理不好,细雨楼在中南数十年的基业,恐怕真的会……一朝丧尽。”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同样愁眉不展的五爷,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惜与迷茫:“你我兄弟,半生心血,难道真要……化作泡影?”
五爷身材比七爷魁梧些,脸上横肉依旧,但昔日那叱咤风云的悍勇之气,此刻却被一种深沉的忧虑和……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两人都是黄级巅峰的修为,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方巨擘,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年岁已高,潜力耗尽,玄级那道天堑,此生是无望了。
也正因如此,当年沈寒舟崛起时,他们选择了扶持与守护,将最后的期望与心血,都寄托在了这位惊才绝艳的楼主身上,为他稳住后方基业。
五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下意识地又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喷出,缭绕着他阴沉的脸。
半晌,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忽然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排珍贵的红木酒架前,从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陶土酒壶。
酒壶上封泥陈旧,显然已珍藏多年。
他拿着酒壶和两个小杯回到沙发前,默默倒了两杯。酒液呈琥珀色,倒入杯中香气便悄然弥散,那是陈年佳酿特有的醇厚。
五爷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滑入喉中,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看向七爷,声音有些沙哑:
“老七,想当年……咱们兄弟七个,从那个破落小宗门里挣扎出来,赤手空拳,在江城这虎狼之地搏杀……能创下这份家业,实在……太难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微光,“当年宗门被灭,是你力排众议,带着我们另起炉灶,转型做这咨询的买卖,一步步洗白,才有了后来的细雨楼……”
七爷听到这话,也是喟然一叹,端起面前那杯酒,没有像五爷那样豪饮,而是缓缓抿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口中化开,却化不开满心的苦涩。他也陷入了回忆:
“是啊……当年兄弟七个,如今只剩你我。好在……寒舟他,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不只是武功,更是眼光和魄力。”
“是他,带着细雨楼从江城一隅,真正走向全国,甚至将触角伸向那些……不可思议的地方,成了当世最顶尖的‘信息咨询’公司,黑白两道,谁不给我们几分薄面……”
他似乎说到情动之处,心中憋闷,干脆将杯中残酒一口喝干,又伸手去拿酒壶,想再倒一杯。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酒壶的刹那
“滋滋……啪!”
头顶,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吊灯,灯光忽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明灭不定,将两人脸上变幻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显得格外诡异!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所有的感伤、回忆、忧虑,在这一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危机感彻底取代!
黄级巅峰的灵觉疯狂预警!
“不对!”七爷脸色骤变,失声低呼,“该死的!是阵法波动!电力被干扰了……那姓陈的杂碎,他难道真要……”
话未说完,七爷猛地感到心口一绞,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虚弱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喉头一甜,“哇”地一声,竟咳出一大口黑血来!
血液溅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晕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怪异气味。
酒里有毒?!
七爷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五爷,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最终化为死灰般的绝望。
而此刻的五爷,那张向来以暴躁凶狠著称的、满是横肉的脸上,却平静得可怕。
没有阴谋得逞的得意,没有背叛兄弟的愧疚,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一丝解脱?
楼下,隐约传来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那是细雨楼内部精锐护卫遇袭的声音!
但惨叫声很快被更加狂暴的风雨声和某种沉闷的撞击、破碎声掩盖。
显然,袭击者行动极其迅速、高效,且早有预谋地控制了关键节点,内部的抵抗并没能掀起太大浪花。
可即便如此,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依然开始顺着中央空调的通风管道,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弥漫在这间顶楼的豪华办公室里。
七爷瞬间明白了一切。他看着五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最终却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呵……咳咳……我老七……混迹江湖一辈子,杀过人,也救过人,赚过黑心钱,也讲过几分义气……早就想到自己难得善终,却未曾料到……竟是如此结果……死在自己拜把子兄弟的毒酒之下……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咳血,一边惨笑,身体摇晃着,重新跌坐回沙发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五爷不敢与他对视,下意识地撇开了脑袋,看向窗外狂暴的雨夜,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七爷不再看他,颤抖着手,艰难地从自己唐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颗龙眼大小、通体赤红、仿佛有火焰在其中流转的丹丸。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这颗丹药塞进了嘴里,猛地咽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毫无预兆地从细雨楼大厦的中下部传来!
整栋摩天大楼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相连的十几层楼,玻璃幕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雨夜中反射着狰狞的火光!
熊熊烈焰即便在暴雨中依旧疯狂燃烧、蔓延,浓烟滚滚升起,与雨云混合在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如同黑夜中点燃的巨型火炬,瞬间吸引了全城尚未入睡、以及所有密切关注局势之人的目光!
三江帮天台上,李泉、王权、王五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那冲天的火光!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
从那爆炸产生的、吞噬了十几层楼的炽烈火球与浓烟之中,一道身影,包裹在令人无法直视的赤红光芒里,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又像愤怒咆哮的火神,一步步踏着虚空,走了出来!
他周身的赤光灼热无比,竟将落下的雨水都瞬间蒸发成白色的气浪!
“是七爷!”王五爷沉声道,眼中精光爆射,“细雨楼七爷,练的是至刚至阳的功夫!据说此功修炼极其苛刻,需每日于日出时分,采集天地间第一缕纯阳之气,连续三百日不曾间断,方能入门小成!”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那尚未熄灭的爆炸火焰另一侧,一股截然相反、冰寒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白寒气,如同风暴般席卷而出!寒气与七爷散发的炽烈红光轰然对撞!
“嗤!!!”
冰与火,极寒与极热,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同样磅礴恐怖的力量在半空中激烈交锋、抵消、湮灭!
产生了海量白色的高温水蒸气,如同蘑菇云般升腾而起,与天空的雨云混合,让本就阴雨连绵的江城上空,雾气越发浓重,能见度急剧下降,整座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一场诡异的、冰冷与灼热交织的迷雾噩梦中。
“对手是……五爷?”王权眯起眼睛,试图穿透雨幕和蒸汽看清,语气有些不确定。细雨楼五爷的武功路数,外界所知不详。
王五爷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哼!细雨楼内讧了!最后留守的两个老家老,自己杀起来了!为了权力?还是为了活命?或者……两者皆有?倒是省了外人不少力气,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权点了点头,迅速判断着局势,然后看向李泉,用眼神询问:现在,我们按计划介入吗?还是……再等等?
李泉的目光紧紧锁定了细雨楼方向那冰火交织、蒸汽弥漫的骇人战场,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缓缓地,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时机未到。让子弹再飞一会儿。让恨天盟和细雨楼残存的力量,再多消耗一些。也让自己这边,看得更清楚一些。
然而,就在李泉摇头的下一刻
“叮铃铃铃!!”
一阵极其突兀、甚至有些刺耳的手机铃声,猛地穿透狂风暴雨的喧嚣,在王权耳边炸响!
王权被这毫无预兆的铃声惊得一个哆嗦,手里把玩的铜钱差点掉下去。
李泉也微微一愣,随即伸手入怀,掏出了那部特制的、具备强加密和抗干扰能力的卫星电话。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名字异常清晰,在雨夜中泛着幽光:
【中南特管局-陆文渊】
李泉眼神一凝,抬眼与王权、王五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拇指划过接听键,将电话放到耳边,声音平静:
“喂。”
电话那头,传来了陆文渊那标志性的、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迫感的声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李堂主,看来你的话应验了。我这边监测到细雨楼方向有超规格能量爆发和剧烈生命反应衰减。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
陆文渊顿了顿,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稳’住局势,避免波及扩大。必要时候,‘帮’一把看起来更顺眼、也更‘懂规矩’的那一方。”
“具体怎么做,李堂主临机决断。但原则是尽量保住细雨楼的主体框架和核心数据库不被彻底毁灭或落入‘无序者’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