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旺角,雨下得正急。
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新大光灯舞厅的铁皮房檐上,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墙角淌下来,在柏油路上积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
霓虹灯的光被雨丝揉碎,红的、绿的、蓝的,在水面上晃出扭曲的倒影,像一群在烂泥里挣扎的鬼。
陈国锋靠在舞厅门口的柱子上,指尖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万宝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蒂的红光在雨夜里明灭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烟雾刚飘起来,就被冰冷的雨水打散,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他很难想象,就在一个星期前,他每天面对的还只是走私文物、帮派械斗、街头斗殴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警察日常。
可现在,魔兵、天规、飞升……这些以前只在志怪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词,已经变成了他每天都要面对的难题。
他的目光扫过街头,一辆黑色的轿车疾驰而过,车灯拉出两道长长的光带,瞬间刺破雨幕,又迅速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整个旺角都浸泡在雨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警笛,证明这座城市还没有睡着。
“哗啦。”
身后的塑料帘子被猛地掀开。
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和新义安打仔们的哄笑声瞬间涌了出来,又随着帘子的落下被重新关回了舞厅里。
李泉缓缓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正准备点烟。
“李生,你真的不用保护我。”陈国锋头也没回,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模糊。
李泉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挑了挑眉:“谁说我是来保护你的?我是来看看你说的观音庙里那尊火官像。”
陈国锋愣了一下,随即缓缓吐出一口烟,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轻了一些。
他一直觉得,自己把帝恨的事牵扯进来,把李泉也拖进了这潭浑水里,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很难想象。”他看着眼前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声音低沉,“按理说,你们这样的人,都应该是神鬼一流的存在。尤其是您……”
“神?”李泉嗤笑一声,吸了一口烟,烟雾被雨水打湿,沾在他的睫毛上。他眯了眯眼睛,忍不住摇了摇头。
“在没有尽头的时间轮回里,把视角集中在任何一个个体之上,时间都是有限的。哪怕这个个体被称为神明,拥有着号称永恒的力量,那也只是因为我们看他的角度不够远。”
“神明的力量会被窃取,会被分享,会随着信仰的消散而衰弱。就像那柄天晶剑,不也是某位女娲大神拿自己的本源炼化出来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件兵器罢了。”
他说着,随手将烟蒂弹了出去。
烟蒂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还没落地,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你先回去吧。”李泉摆了摆手,“我去看看那尊神像。”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一头扎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陈国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划破了雨夜的宁静。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兆基”三个字。
陈国锋的眼神沉了下来,按下了接听键。
“喂。”
“阿锋,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李兆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明天大陆那边会来人。那柄刀原本的主人,亲自来香港找了。”
陈国锋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无数的思绪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江鹤年、帝恨、收集魔兵的神秘人、还有那个藏在李兆基背后的“上面”。
但他的声音依旧十分稳定:“知道了。我明天会去接。”
挂了电话,陈国锋抬头看向观音庙的方向。漆黑的雨幕里,只能看到庙顶那一点模糊的飞檐。
而此时的观音庙外。
瓢泼的大雨如同天河倒悬,却在距离李泉身体一米之外的地方,自动分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雨水顺着屏障滑落,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干燥的圆圈,连一滴雨珠都沾不到他的身上。
他还没跨进庙门,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炽烈而纯粹的信力。
那信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从庙的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带着无数普通人最朴素的愿望:求平安、求发财、求家人健康、求仇人倒霉。
李泉难得再次打开了自己的香火面板。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上面清晰地分成了两栏:
【龙虎武道人:3石 1钧 48斤】
【火官洞阳大帝:3钧 88斤 6两】
两栏的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上涨着,而“龙虎武道人”的香火,已经远远超过了另一边的“火官洞阳大帝”。
李泉看着面板,若有所思。
所谓香火,本是天人之媒。凡人以香火敬神,神以权柄赐福。但香火从来都不是权柄本身,神格也无法靠香火凝铸。
这尊火官像在这里受了几十年的香火,却依旧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塑,就是因为它只有凡人的供奉,却没有对应的权柄反馈。
而他之所以能在两个世界收获天差地别的香火,显然是因为徒弟朱琙的存在,就是他李泉的权柄显露。
而自己对大唐道门的影响,把本该属于火官的信力,硬生生引到了他的身上。
李泉收回目光,推开了观音庙那扇斑驳的木门。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殿的观音神像。神像慈眉善目,手持净瓶,看上去和普通寺庙里的观音像没有任何区别,毫无神异之处。
原因也很简单:只有人敬奉香火,而无神明反馈权柄,终究不过是一堆泥土木头。
李泉冲着观音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偏殿四官殿的房间。
四官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火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墙壁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斑驳的青砖。
正中央的神龛上,供奉着天官、地官、水官、火官四尊神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李泉的脚步顿住了。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神龛旁边的一张长凳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唐装,料子普通,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
头发剪得短而整齐,鬓角有些花白。他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和寺庙融为一体的雕塑。
直到李泉走进来,他才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股几乎要透体而出的浓重信力,瞬间从那人身上爆发出来。
那信力纯粹而坚定,带着几十年江湖生涯沉淀下来的杀伐之气,却又奇异地和这寺庙的宁静融合在一起。
李泉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人的实力,已经踏入了玄级。
而对于顾忠来说,此刻的冲击力,更是无比巨大。
“轰隆!”
一道惊雷突然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电光中,李泉的脸清晰地映在顾忠的眼里。没有金光万丈,没有三头六臂,没有任何神明该有的威严和神圣。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眼神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顾忠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那股燃烧了几十年的、对火官的信仰和信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向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涌去。
像百川归海,像飞蛾扑火。
他就是那信力的最终归宿。
顾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人……真的能掌握神的权柄?”
李泉抬头,看了看神龛上那尊落满灰尘的火官像。
那尊泥塑和他几乎毫无关系,却集合了无数城寨居民几十年来的盼望和祈求。
他转过头,看着顾忠,缓缓摇了摇头:“时运所致罢了。而且,我的确不是你所期望的那位火官。”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雷声,在不停地敲打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顾忠转过头,直视着李泉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和江湖打磨得浑浊不堪的老眼里,此刻有一种罕见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李生,我想问的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我们这种人,一辈子踩在烂泥里往上爬的人,到底有没有可能,不当天老爷的棋子?”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被霓虹灯和乌云染红的夜空。
李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背着这火官的权柄,何尝不是三清老爷赋予的命和运。”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残酷。
“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从一处池塘,游到一个更大的池塘。生死搏杀,彼此吞噬,从来都是这个世界的主流。杀胜者为王。”
这句话如同天威一般,在顾忠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神龛上的火官像,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翌日清晨,九龙的阳光穿过薄薄的晨雾,泼洒在密密麻麻的唐楼楼顶,把维多利亚港的水面揉成一片碎金。
远处的启德机场清晰可见,跑道紧贴着海港边缘,飞机起降时擦着楼宇尖顶掠过,是全港闻名的危险机场,引擎的轰鸣隔着几条街都能撞进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