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细雨蒙蒙。
在广宁卫内的一处宅邸，殷正茂看着庭院里头淅淅沥沥的小雨，心里头便更加沉重起来。
显然，先前的战报已然有所提及，在赫图阿拉前线的雨，比起广宁卫只多不少。
精武营固然是厉害，可这一场雨下来，火药威力大打折扣，面对凶悍的女真蒙古联军，能支撑多久却是一个未知数。
女真人更是世代生活在这片土地，早已熟悉了这环境气候，这场雨倒像是老天在协助努尔哈赤。
更不要提精武营乃是断粮被围困的状态。
“张士元！”
殷正茂一脚踹翻了庭院里头的花盆。
他对于张允修自然是有怨气的，平辽一事就是这小子搞出来的，精武营的谋划亦是他所布置，可眼下除了知道赫图阿拉后头有另外一只援兵，殷正茂几乎不知道张允修任何对于此战的打算。
此刻心急如焚，便是害怕那三千精武营士兵，在赫图阿拉前头全军覆没，到时候张允修在后方的伏兵便成了笑话，近乎进入了死地。
殷正茂不敢想象，若是张允修、戚继光、张元昊、叶梦熊这几人，通通葬身在辽东，对于大明来说乃是多大的损失。
焦急之下，他下定了决心，直接将随行书吏召到跟前说道。
“钦点人数，不必再犹豫了，他李如契不愿去，我便亲自前往赫图阿拉一探究竟！”
那书吏吓了一跳，连忙劝谏说道。
“殷巡关！万万不可冲动行事！我等不过是二百余骑，不消说能不能抵达赫图阿拉，就算费劲千辛万苦，抵达了赫图阿拉，也无法抵挡努尔哈赤万人的兵马，巡关你也知道，女真人可是请了蒙古人的援兵！”
“正是因为如此。”
殷正茂双眼通红。
“我才不能袖手旁观，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三千将士死在眼前？
你让我如何有颜面去面见陛下！倒不如死在这辽东战场之上罢了！”
殷正茂乃是个有血性之人，却也是一个冲动的人。
他一路从京城抵达辽东，身上不单单肩负着万历皇帝的旨意，更加有张居正的嘱托，还有对于辽东局势的担忧。
可以说，昔日在江南推行改革，与士族相互周旋，他都没体会到有辽东这么大的压力。
如今的辽东便像是一个李成梁的藩国一般，上下将士皆是为他马首是瞻，除非朝廷能够下定决心夺职李成梁，要不辽东局势不可能得到真正改变。
为此，他倒不如将事情闹大一些，此去赫图阿拉，若是张允修胜了那便好，若是不胜，他殷正茂也愿死在辽东，以此让皇帝和张居正下决心，彻底整治这辽东乱象！
殷正茂手下这两百骑护卫，也都是从精武营出身的。昔日出征时他们留守京城，今日殷正茂要前往前线，他们可以说是求之不得。
殷正茂也跨上战马，不由分说地朝着赫图阿拉前行。
李成梁并没有加以阻拦，反倒是站在城门楼上，远远看着离去的殷正茂。
秦得倚目光凶狠，压低声音说道。
“大帅，这殷养实嚣张跋扈，根本没将大帅放在眼里，此番又执意要前往建州左卫，我们不如设一伏兵......”
殷正茂这些日子在广宁卫四处调查，像是秦得倚这样的副将，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又不知有多少辽东将领被殷正茂抓获。
眼下便想要趁机报复。
可李成梁脑袋里头却保持着清醒，他摆摆手说道。
“不必画蛇添足，努尔哈赤已然在前方取得了战果，殷养实想要做什么便让他做，只要辽东局势如从前一般，皇帝便还需要咱们，除非你犯了谋逆大罪，否则就算是张江陵，也不能动咱们分毫。”
李成梁在辽东能否站住脚跟，归根结底还是要看他的价值所在。
只要辽东还需要李成梁，那他这官职便能够稳固住。
相反，就算是李成梁遵纪守法，可若是辽东不再需要李成梁的坐镇，那被撤职也是迟早的事情。
李成梁深谙这其中道理，自然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去给御史言官留下把柄。
“让李平胡机灵一些，找准机会加入战局，精武营可以覆灭，但是辽东不能乱。
在各地砍杀的女真首级，也要记录在册，待到战事结束一并上报领功！”
“诺！”
秦得倚满脸皆是欢喜之色，此战下来辽军不知斩获了多少女真人的首级，可除开资助努尔哈赤的东西，损耗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甚至这点损失也能通过劫掠女真小部落来弥补。
到时候只要精武营全军覆没，军情报上去，辽军取得了战果，可精武营却是贪功冒进，就算是万历皇帝再想要偏袒，也难以将此战之过算在辽军头上。
至于辽军沿途阻挠精武营行军？只需拉出几个顶罪的，有个交代即可。
只要蒙古人女真人在一日，朝廷便需要李成梁来镇守辽东，那这荣华富贵，就是只多不少！
......
前往赫图阿拉的路并不好走，连续行军半日，殷正茂的二百人根本没走出多远。
天上又是阴雨蒙蒙，原本已然是泥泞不堪的道路，此刻更加是难以前行。
二百人的辎重并不多，可殷正茂没有像是精武营一般准备各类行军工具器械，走起山路来也是千难万难。
书吏提醒着说道：“殷巡关，照着这个脚程，我们行军到赫图阿拉，恐怕都要到三日之后了，届时战局已定......”
“莫要多嘴！”
殷正茂骑在战马上，随即下令说道。
“全军日夜不停，前往接应精武营。”
他眼睛里头也有一丝绝望。
“即便咱们不能正面对抗女真人，若是能多救一些精武营将士出来，那也是为了我大明新军保留火种。”
听闻他此言，在场将士们心里头都有些酸楚，起初他们视死如归，想着到了赫图阿拉，大不了跟女真人拼命，纵使身死，多杀几个女真鞑子也是值得。
可眼下看起来，就算是拼命却似乎也成了奢望，他们这一支部队，等到赶到赫图阿拉，这一战早就是尘埃落地，到时候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
然而，纵使越往前越是绝望，殷正茂却也没有选择放弃，他在等着一个奇迹，也是在给自己的内心一个交代，起码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巡关，此乃是塘兵送来的急报，约莫是昨日正午时分的战情！”
大明战场上传递军情，通常是“夜不收”和“塘报”两个系统，寻常是每日一报，可由于前线过于紧急，所以乃是两个时辰一报。
塘兵们日夜不停纵马前来报信，消息到了殷正茂这里，几乎已然过去一日左右，这还是殷正茂行军半日的结果。
熬了一整夜，殷正茂脸色有些惨白，他根本来不及休息，便直接打开那份带血的军情。
等看到精武营被围困山丘，几乎损耗半数将士之后，他手指都有些发颤。
信中叶梦熊言辞倒也显得不绝望，说是要坚守到傍晚，等待张允修的支援。
可殷正茂常年在军中领兵，哪里会看不出来，精武营已然近乎是油尽灯枯了，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还是孤立无援的状态，能够抵挡这些时日，已然是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