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坐在办公桌前的韩凌挂断电话,这通电话是打给监狱的。
已经落实,付南树和谭博并不在同一个监房内服刑。
这倒是在韩凌的意料之中。
猥亵儿童罪在监狱受鄙视的程度甚至要高过强奸犯,极易被同监人员歧视和欺凌,为了避免发生冲突,这类人一般会同类型关押。
谭博属于寻衅滋事,虽说行为是骚扰学生,但既不是性犯罪也没有侵害儿童,在押人员对其敌意远远低于猥亵儿童,因此一般不会将其和付南树这样的人归为同类。
然而,这并不代表两人不认识。
从案底和居住地看,韩凌对这两人疑虑很大,肯定要查。
吃过早饭后,市局传来消息,剩下的尸体被发现,这已经是最后的尸体,发现的地点和前两次抛尸点一致,还是公园。
比较偏僻,基本废弃的公园。
平时少有人去。
尸块不是侦查员找到的,而是一对约会的情侣偶然撞见,吓的立即报了警。
那种地方,恐怕也就拾荒者、流浪者和情侣愿意涉足。
新的尸体交由法医尸检,对抛尸地的调查同步进行中,市局再次召集专案组中队长以上级别民警开会,正式和省厅的指导组见面,交流案情。
韩凌躲不过,必须去。
来到市局的时候,刚好碰到受害者家属前来认尸,人数不少。
三名受害者,代表着三个家庭。
所有尸块都已经找到,完整拼凑,按照规定,可以让受害者和家属“见面”了。
这将会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
因为家属已经得知亲人死讯,所以在认尸之前哭声便未曾停止,整个市局的空气中都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为了避免情绪相互干扰,认尸不会同时进行,也是为了保护隐私和尊严。
韩凌看到了郭采灵的父母。
依稀记得高考第一天结束的时候,这对夫妻只是着急和疑惑女儿因何自己离开,从未想过生离死别的可能。
然而此刻,两人脚步踉跄相互搀扶,步伐沉重而缓慢。
眼泪已经哭干了,最初的绝望悲痛逐渐被恐惧所取代,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们仿佛苍老了十岁,默默进了法医室。
所有警员也沉默着,气氛凝重无比。
“韩凌。”身后响起张云航的声音,两人并肩前往会议室,“季队说让我也过来开会,老化肥厂那边还在查,今天下午应该能给你结果。”
韩凌微微点头,路过法医室的时候放缓速度,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极其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哭声,是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厚厚的阴霾骤然笼罩,让每个人窒息,完全喘不过气来。
韩凌的脚步持续放慢,走到拐角处完全停住,远远看着。
“确定要看吗?这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张云航是个比较理智的人。
亲眼目睹受害者家属崩溃、哭喊、下跪甚至晕倒,对民警的情绪冲击很大,很容易共情过载,影响后续的冷静办案。
韩凌道:“作为警察,查案是职责,作为一个人,查案是良心。
感受一下私人化情绪吧,这不是口号,也不是来自领导的压力,这是良心上的债。”
张云航没说话,视线看向走廊尽头。
时间流逝。
当耿雯的父母走进法医室,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响起,把附近所有警员吓了一跳,这是何等的绝望和悲痛,才能发出这种灵魂心碎之声。
对父母来说,孩子就是全世界。
孩子没了,世界也就没了。
更何况耿雯才几岁?她甚至没有到青春期,没有过叛逆,没有过初恋爱情的萌芽,最后,连尸体都无法完整。
“你说的对,良心债啊。”张云航咬了咬牙,拳头握起,感觉自己快听不下去了。
韩凌转身,拍了拍张云航肩膀:“走吧,继续和恶魔作斗争,我们有债,嫌疑人也有债,他们的债该怎么还,会还到什么程度,就要看生命力有多顽强了。”
张云航没懂这话,感觉对方意有所指。
两人推门进了会议室,郑宏毅的声音传来:“听听!听听受害者家属的声音!
摆在我们面前的不仅仅是一起冰冷的刑事案件,更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消逝,是一个个家庭破碎后的满目疮痍!
那个耿雯,那个郭采灵,本应在校园里欢声笑语茁壮成长,现如今惨遭毒手,让原本充满希望和憧憬的父母彻底被痛苦淹没。
还有许静言,两个孩子的母亲!对孩子来说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家庭自此支离破碎!
此案恶行已经超出人性底线,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会睡不好觉,但你们有理由退缩吗?有借口喊累吗?
每多付出一分努力,就能多一分破案的希望,这是为正义而战,为社会和谐而战,为受害者家属而战!!”
会议室鸦雀无声。
韩凌从郑宏毅的语气中听到了很强烈的情绪波动,这不是为了动员而喊的口号,是真情而发。
只要有情感的人,面对这样的案子,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人到齐了没有?还有谁没来?!”
距离开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看得出来郑宏毅的心情很差。
“师父。”
在殷运良的招手下,韩凌坐到了对方旁边。
“查的怎么样了?”殷运良没有问韩凌因何今天才露面,直接聊案子。
韩凌:“还在查。”
殷运良微微点头:“三个抛尸地点都在偏僻公园,有什么结论?”
韩凌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嫌疑人不追求永久隐藏,否则完全可以埋尸、烧尸或者选择更偏僻更隐秘的地方。
现在看来,他们对警方是否会发现尸体有着无所谓的心态,只要在抛尸时不被人发现即可,至于离开之后会不会被发现,不关心。”
殷运良:“没错,这种情况有两种心理,要么是真的无所谓,要么是挑衅警方,你觉得是哪种可能?”
韩凌想了想,说道:“我感觉都有。
尸体没有随意丢弃,而是刻意摆好了姿势,并没有毁容和毁灭指纹,这是典型的挑衅性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