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温文尔雅的淡笑,语气里没有半分愠怒:“大姨说得对,平时在基地确实吃得比较简单。今天让刘总破费了。”
听到陈烈称呼自己为“刘总”,刘浩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以为陈烈是在他的身份和气场面前自卑了。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刘浩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看着陈烈,“不过妹夫啊,不是当哥哥的说你。打游戏这碗饭,吃的是青春饭吧?你们电竞选手,一般二十四五岁就退役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办?”
刘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用那种说教的口吻说道:“现在这个社会,学历和人脉才是硬通货。像你们这种从小就去打游戏的,文化课估计早就落下了。退役之后,总不能去网吧当网管吧?要不要哥哥帮你留意一下,我们公司下面有些互联网外包的小企业,到时候给你安排个清闲的职位?”
“刘浩!你怎么说话呢!”Rita终于忍不住了,俏脸涨得通红,拍了一下桌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这样侮辱她的男人。
“雨馨,你怎么跟你哥说话的!”大姨立刻沉下脸,“你哥好心帮他规划未来,忠言逆耳懂不懂?打游戏说到底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行当,也就是现在年轻人图个新鲜。等再过几年没人看你们了,小陈拿什么养你?”
冯教授此时也听不下去了,他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大姐,小陈是个很踏实的年轻人,他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眼看一场家宴就要变成争吵。
“叔叔,没事。”
陈烈那低沉、醇厚,且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沉稳嗓音,在包厢里突兀地响起。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依然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他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随后拿起筷子,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放进了Rita面前的碟子里。
“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陈烈温和地对Rita笑了笑。
随后,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看向了对面满脸傲气的刘浩。
陈烈没有反驳大姨的嘲讽,也没有去解释自己六冠王的身份,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就像是在和下属谈话般的语气,看着刘浩。
“刘总刚才说,你在‘汇金鼎诺’做投资副总?”陈烈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是啊。”刘浩挺了挺胸膛,“虽然比不上那些国际大投行,但我们也是国内排名前列的资本机构。最近我们正在接触一个上百亿级别的大并购案,每天忙得连轴转。所以说,做金融,接触的都是上层建筑。妹夫,这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陈烈轻笑了一声。那声笑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极致讥讽。
“汇金鼎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烈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你们公司上个月刚向‘烈火资本’提交了B轮融资的对赌协议。承诺在今年年底前,完成西南片区三家新能源企业的并购。否则,你们创始人的股份,将以一元的价格,被强制稀释。”
此话一出。
原本还满脸得意的刘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网瘾少年”,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你怎么知道?!”刘浩的声音都劈叉了。
这份对赌协议,是他们汇金鼎诺最核心的商业机密!除了公司最顶层的几个合伙人,连他这个副总都只是在一次高层闭门会议上听到了一点风声!
眼前这个打游戏的,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一元强制稀释”这种极其苛刻的条款都一清二楚!
陈烈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你刚才说,你要帮我规划未来?”
陈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嗓音依旧温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浩的胸口。
“刘总,恕我直言。你们公司提交的那份关于新能源并购的尽调报告,做得非常粗糙。尤其是关于第三家标的公司的债务隐患,你们的法务团队居然没有任何批注。就凭这种专业水平……”
陈烈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居高临下的弧度。
“我如果是烈火资本的负责人,下周一,就会直接驳回你们的融资申请。”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姨虽然听不懂什么对赌协议、什么融资,但她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浩浩,他……他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大姨强撑着问道。
刘浩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手指着陈烈:“你到底是谁?!你怎么可能知道烈火资本内部的机密?!”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哪位是刘浩刘总?”
一个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正是这家“宽窄私厨”的老板,也是成都商界的一个地头蛇,平时和刘浩的公司有些业务往来。
看到熟人,刘浩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站起身,强挤出一丝笑容:“王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王老板哈哈一笑:“听说刘总今天在这儿摆家宴,我特意过来敬杯酒。你们汇金鼎诺最近可是傍上了‘烈火资本’这艘商业航母啊,以后刘总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老哥哥我啊!”
大姨一听,顿时又来了精神,下巴抬得老高。
然而,王老板的话还没说完。
当他的目光扫过饭桌,无意间落在那位坐在主宾客位上、穿着深藏青色西服、气质矜贵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男人脸上时。
王老板手里的酒杯,猛地晃了一下,酒液洒在了昂贵的地毯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变成了极其恐怖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甚至连双腿都有些发软!
“陈……陈……陈董?!”
王老板结结巴巴地喊出了一个称呼,随后,在刘浩和大姨见鬼一样的目光中,这位平时在成都商界呼风唤雨的王老板,竟然极其卑微地弯下了腰,双手端着酒杯,一路小跑到了陈烈的身边!
“陈董!您来成都了?!您来我的店里吃饭,怎么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啊!我这真是怠慢了!太怠慢了!”
王老板的腰弯得几乎快贴到桌子上了,额头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别人不认识,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上个月去上海参加全国顶级商会时,他可是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百亿千亿富豪,是排着队在这位爷面前敬酒的!
这可是烈火资本的唯一创始人!那个在商界翻云覆雨、将全球电竞和泛娱乐产业捏在手里的商业帝王——陈烈!
“王总,不用客气。”陈烈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今天陪家属吃顿便饭,不想声张。”
“是是是!明白明白!”王老板点头如捣蒜,“那陈董,今天的单算我的,算我的!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王老板连多看刘浩一眼都不敢,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包厢。
包厢门关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