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绕过厨房那锅令人作呕的肉汤,踏上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皮味,混合着之前的肉香,直冲脑门。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正传出一种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咔哒、咔哒。”
那是金属部件相互摩擦,针头刺入某种厚重材质的声音——老式缝纫机。
罗杰压低脚步,无声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后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四周的墙壁,立着数个木质的半身轮廓架。它们并不空洞,每一具架子上都紧紧绷着一张皮肤。
那是已经干化的皮层,呈现出一种深褐的灰败色泽,表面还依稀可见细微的毛孔和暗淡的斑痣。它们被撑开、拉伸,模拟着生前主人的起伏曲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类似油脂的冷光。
并且这些皮革的造型各异,有上半身,有下半身,也有头颅,就像是将某个人分解成不同的部分,将所有的骨头血肉剔除掉,所遗留下来的“皮衣”。
而房间中央,那个年轻男人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面前的工业缝纫机。
随着脚下的踏板有节奏地踩动,粗大的针头发出“吱呀”的声响,将一张新的肉色皮革缝合。这皮料厚实而湿滑,充满着活力,未被缝合的一端像是一条死去的巨蟒,沉重地堆叠在地板上,边缘耷拉,随着机器的震动微微颤动。
见到这一幕,罗杰抿起嘴角,目光突然死死钉在架子上的那些“成品”上。
昏黄的白炽灯泡在头顶轻微摇晃,将那些皮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就像是某种拥有独立生命的软体生物在墙上蠕动。
他试图眨眼,但眼皮却变得沉重无比。在他模糊的视野中,那些原本死寂的人皮制品,竟然开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生机。
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皮革,而变成了会呼吸的皮肤。无数细密的毛孔在皮面上微微张开,像是一张张只有米粒大小的饥渴嘴巴,正在贪婪地吞吐着空气中弥漫的汗酸与尸臭。每一次微弱的收缩,都伴随着一种湿润的、如同湿海绵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啵,啵。”
它们并不满足于挂在架子上。
于是那些悬挂的人皮开始缓缓摆动,幅度违背了物理常识。它们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一点一点地从木架上脱离。
皮手套的手指反向弯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填满。
红皮鞋的鞋尖轻轻抬起,像是有某个存在正得意地看着自己脚尖。
罗杰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爬上来。那些皮制品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向他围拢。它们不想伤害他,它们只是想……覆盖他。
那是一种对成为“容器”的病态执念。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那些人皮就会顺着重力滑落,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紧吸附在他的身上,将他永远地封锁在这层死人的脂肪与角质之下。
黑暗逐渐笼罩视野,只剩下这些缓缓蠕动的、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人皮,如同蛆虫般将他层层包围,几乎要触及他的鼻尖,让他窒息。
“滚!”罗杰突然低声喝道。
得益于增长的精神数值,他已经不再像当初看到糖霜苹果一样被动。
而所有以诡异姿态扭动的皮料也在这声呵斥下如泡沫般破碎,重新回到了木架子上。
同时,坐在缝纫机前的山本健二动作一停。
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回头,只是默默停下踩动踏板的脚,低下头,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罗杰知道对方已经听到了声音,随即向前迈步。
然而这时,山本健二突然转过身,露出布满了狰狞戾气的阴柔面庞。
他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长柄骨刀,手指骨节因用力而发白。整个人如同一只被入侵领地的毒蛇,毫不犹豫地朝门口的罗杰扑了过来。
那把刀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组织液,显然是他刚才修剪皮料时留下的痕迹。
然而,罗杰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刀尖距离他喉咙还有几寸的瞬间,他才出手。
“呲!”刀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罗杰侧身避开这凌厉的一刺,借着腰部的扭转力量,狠狠地轰出右拳。
“砰!”
一声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山本健二的颧骨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山本健二整个人都在空中停滞了半秒。他那张阴柔的脸瞬间扭曲变形,口中喷出一颗混杂着血丝的牙齿,身体则像是一个被踢飞的破布娃娃,重重地向后倒去。
他撞翻了一张堆满皮料的桌子,桌上的皮料像落叶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掩埋。
还没等山本健二从剧痛中回过神来,一只大手已经粗暴地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向上一提。
“啊——!”
头皮撕裂般的剧痛让山本健二发出一声惨叫,被迫仰起脖子,露出了脆弱的喉结。
罗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怜悯。
下一刻,他发动了技能“折磨”。
无形的能量瞬间侵入山本健二的大脑皮层。这种感觉并非肉体上的鞭笞,而是一种源自颅内深部的、极度膨胀的恐怖感。
山本健二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球因为充血而变得猩红。
“啊啊啊啊!!”
他的惨叫声凄厉得变了调,双手开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陷入头皮,鲜血顺着额头流下。
但他无法停止这种痛苦,仿佛有人正在往他的头颅里灌注滚烫的水泥,大脑在不断的膨胀、挤压,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要炸裂开。
他在地板上疯狂地扭动,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在垂死挣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这种纯粹的精神折磨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所有控制权,鼻涕和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一地,混合着口鼻涌出的鲜血,将他那张原本俊美的脸弄得肮脏无比。
罗杰就这样安静地站在一旁,微眯着眼睛,盯着男人。
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将其杀掉,用能够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
但此时还不是时候,至少他要给那些受害者家属机会。
三分钟,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
当技能终于结束时,山本健二已经瘫软在地上,连抽搐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大张着嘴,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眼神涣散,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罗杰蹲下身,拍了拍山本健二满是冷汗的脸颊,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询问晚饭吃什么。
山本健二不敢看男人的脸,只是看着他的皮鞋。
“说吧,你为什么要杀洪雨?”罗杰吐出这个名字后,山本健二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山本健二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想要闭嘴,但刚才那股深入骨髓的余悸让他根本不敢有任何隐瞒。
“因为,她是完美的。”
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
“她的皮肤,我看到她第一眼就忘不掉了。”
“忘不掉,就要杀害她?”
罗杰无法理解这种变态的想法。
“你不懂……”山本健二反驳道:“只有将她们的皮肤制作成最美的红皮鞋,她们才能获得救赎,我这是在拯救她们!”
“啪。”罗杰一巴掌将他的脸扇歪。
“继续说你的犯罪过程。”
“其实你应该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吧,否则你不会找到我。”山本健二无力地咧起嘴角,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平时靠Uber来挑选猎物,因为那些姑娘对保时捷基本没有什么抵抗力。她们会认为我是个有钱的富有善心的好人,呵,就算是那些白人臭娘们,也抵抗不了。”
“不过我从来不选白人,因为她们身上的味道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选择的都是亚裔,她们往往一个人在这边,很孤单。我会以谈恋爱的形式接近她们,等她们放松警惕后在她们的饮料里下药,并把她们带回家。”
“洪雨就是这样上当的。”
山本健二回忆道:“那天我约她出来,在中心公园见面,然后我们聊了一会天,我把下了药的可乐给她,她没有任何防备就喝了下去。”
“我扶着她回到车上,并将她带回了家。”
“没人看到?”罗杰皱眉。
“呵。”山本健二冷笑一声:“那些傲慢自大的白人怎么会在意一个亚裔呢。”
“就算是那群警察,也往往只是敷衍了事,根本不会仔细调查。”
“只是我没想到洪雨的父亲竟然是个黑社会的头目,他找了很多人,甚至差点查到了我的车。”
“咳咳咳……”
罗杰眯起眼睛,继续追问:“为什么要制作红皮鞋?”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留住她们脚踝的曲线。”山本健二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扭曲的狂热,“只有最完整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皮才能做成那种鞋,那种触感……那简直是艺术品。”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我杀了好几个人,但都不行,我不满意。只有她……洪雨,她的皮肤就像最好的丝绸。我抱住她的时候,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我就知道,那是上帝给我的奖赏。”
说到这里,他竟然诡异地笑了一下,但在罗杰冰冷的注视下,那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化作了更深的恐惧。
“看来你已经无药可救了。”罗杰扫过房间里带有深深罪恶印记的皮具,一拳将对方打晕。
然后他从山本健二身上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那是贴在唐人街,印着洪雨照片的寻人启事上的联系电话,也就是她父亲洪飞的手机号。
“嘟……嘟……”
“喂?”一个略显疲惫的男人声音从话筒对面传来。
“洪雨的父亲,洪飞,对吗?”
“没错,是我。”男人听到洪雨的名字,似乎意识到什么,但没有焦急,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平静地说道:“如果你有小雨的线索提供,我可以给你500美元。但如果你只是打算骗我,那么最好做好被我打断腿的准备。”
显然,他在这段时间已经不知道被多少人以提供线索的名义蒙骗过了。
然而罗杰却说道:“我找到了杀害你女儿的凶手。”
“什么!”话筒里传来了椅子被踢翻的声音。
“他的名字叫山本健二,是个混血日本人。”罗杰停顿片刻:“我可以告诉你地址,你到这里就能明白一切。”
“好……你告诉我地址!”洪飞的声音变得颤抖起来。
“别急,这里不是华人社区,所以如果你不想进监狱,最好一个人过来,也最好别开自己的车。”
洪飞沉默片刻:“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罗杰说道:“这是你唯一亲手复仇的机会。”
洪飞再次沉默。
等了一阵,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好,我会按你说的做。”
随后罗杰把地址告诉了对方,并将房间里的所有场景都拍摄了下来,发送给温妮莎。
女记者很快回了电话:“哦买噶!这是什么?”
“一个连环杀人案凶手的皮具制造现场……你应该懂我说的意思。”
“上帝!”温妮莎捂着额头:“这简直太恐怖了,他该死,我说真的!”
“曝光他吧,顺带着把他用来交易的网站也曝光出来。”
“我会的!”
“不过别以L先生的名义。”罗杰嘱托道。
“……好。”温妮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出任何阻拦的话。
半个小时后,一个中年华人男性从社区的街道上走过来,来到了平层别墅前。
他看着黑色的保时捷,随后将目光放在虚掩的大门上。
男人从腰带里拔出手枪,警惕地推开门,进入客厅内。
下一秒,他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罗杰。
“是你给我打电话的?”
他把大门关上,缓缓走过来。
“没错,最里侧的房间,那里有你女儿的遗物。”罗杰见洪飞满脸紧绷,叹息一声:“做好心理准备。”
洪飞没有回答,只是迈动脚步,走向最内侧的房间。
而当他推开房门,看到里面被捆绑起来的山本健二和那满屋子的皮制品后,眼神顿时充满了不敢置信。
之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牙齿死死咬着牙床,让面部的肌肉显得格外狰狞。
客厅内,罗杰听到了隐隐有对话声和痛殴声传来。
接着,是缝纫机再次启动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缝纫机缝制的似乎并不是皮革,而是某种更为沉重,更为鲜活,甚至还会反抗的东西。
“咔哒,咔哒……”
细密的针脚如同雨点般袭来,同时伴随着的,还有山本健二痛苦压抑的喘息声。
五分钟后,满脸疲惫木然的洪飞拎着一双红皮鞋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屁股坐在罗杰对面。
他把鞋放在地上,然后双手在衣服兜乱摸,将一片鲜红的血迹印在了上面。
“有烟吗?”
洪飞下意识问了一句,只是双眼有些无神,似乎心思完全不在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