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惭愧。”
不管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能入选伴读,确实是因为太子,所以这一声惭愧倒也不为过。
这话说得比方才那句“谢太子”轻些,可份量却重了几分。
萧镕长叹一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前些时候齐先生点了我一句话……他说为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
贾璟听了,心里微微一动,试探着问道:“这是……之前那事?”
萧镕无奈地点点头,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棚顶漏下来的日光。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到齐先生耳朵里了,”
萧镕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郁闷:“前两日说的,还说‘殿下与伴读相处,当以诚相待,不可因小事相逼’。”
贾璟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这是在抱怨,还是又在试探?
亦或是真听了齐阁老的话,打算改改?
贾璟看向萧镕的侧脸,确实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郁闷,眉眼间没有平日那些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意,倒像是真的在为这事儿烦心。
萧镕见他看过来,忽然问了一句:“贾璟,你说本宫当时的做法,到底有没有问题?”
贾璟心里一动。
这话是真心问,还是在试他?
贾璟迟疑了一瞬,若是试探,他答得太直容易落人口实;若是真心,他答得太深又显得不知分寸。
不如答一句最稳妥的,于是轻声道:“殿下是太子,想如何便如何,臣等自然遵从。”
可萧镕听了,眉头却是微皱,认真道:“贾璟,你这么说就很没意思了,你当我为什么特意把你叫来聊天?”
贾璟一怔。
萧镕继续道:“你又当我为什么一定要选你为伴读?”
棚下安静下来,只有校场上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
贾璟沉默着,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我要是想听场面话,随便找个太监来说就是了,何必找你?”
察觉到萧镕话语里的少许失落之意,贾璟思索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
萧镕回过头看着贾璟,微微一愣。
这句话他自然知晓,乃是出自《大学》,意思是既然讨厌上面的行为,那就不要施加给自己的下面。
略一思索,萧镕便明白了贾璟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怎么不想想,本宫饿着肚子坐在那儿,看着你们几个提前吃过,神采奕奕的听课,心里能舒服?”
贾璟听了,苦笑道:“其实……殿下所想,乃是人之常情。”
萧镕挑眉,看向贾璟。
贾璟迎上目光,不疾不徐地道:“换作是谁,看着旁人能吃饱而自己饿着,心里都不会舒服,殿下有这个想法,臣能明白。”
萧镕略作抱怨道:“那你还这么说。”
语气像是被人指出了错处,却又不得不认,只能嘀咕一句。
贾璟听了,轻声道:“可殿下并非常人。”
“嗯?”
贾璟似是斟酌词句,慢慢道:“殿下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主,常人可以有常人的想法,可殿下想事情,不能只停在‘常情’上。”
“齐阁老是希望殿下有仁恕之心,仁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恕者,推己及人将心比心。殿下若能想到这一层,便比臣等常人强出太多。”
萧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看着贾璟笑道:“你这嘴皮子,倒是比左右春坊的大学士还强。”
贾璟微微一怔,连忙垂首:“殿下谬赞,臣不敢当。”
二人在棚下站了一会儿后,萧镕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扭头看向贾璟:“等等,你方才是不是在拐着弯夸我?”
什么“殿下是储君,不是常人”,什么“殿下若能想到这一层,便比臣等常人强出太多”……听着是在讲道理,可细细一琢磨,分明是拐着弯夸他。
萧镕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甚,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奉承,可偏偏让人听了不觉得谄媚,反倒觉得他说的是在劝谏。
见贾璟虽然沉默,但是嘴角却是微弯,更加确认了这一点,萧镕笑着叹气:“我道史书上那么多昏君为何老是会听信谗言,如今我方明白……”
贾璟笑道:“臣说的是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