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晴雯那张快要拧成麻花的脸上,又看了看贾璟,笑道:“我说璟哥儿,你也太偏心了,有这生财的好门路,只顾着教你屋里的丫头,怎就忘了你嫂子,莫不是嫌嫂子我笨,学不会你那些弯弯绕绕?”
晴雯脸一红,忙屈膝行礼:“二奶奶说笑了,爷正教我些没要紧的糊涂账,我听着都头晕,哪里是什么生财的门路。”
贾璟也笑着起身:“二嫂子快坐。”待王熙凤在对面坐了,他才接着解释,语气随意,“嫂子可冤着我了,不过是见晴雯手里攒了几个银子,怕她胡乱花了,或是叫人哄了去,才随口说几句,哪里就扯到什么生意门路上去了。”
王熙凤接过晴雯捧上的茶,脸上明快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换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愁绪与疲惫。
“说到这个生意啊……璟哥儿,你是不知道这当家的难处……”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看向在一边站着的晴雯:“外人瞧着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鲜花着锦,可里头究竟如何,只有自家人晓得,你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大几百口子人,吃喝嚼用哪一处不要银子,这桩桩件件,都从我这儿过手,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
说完这话,王熙凤不知何时从怀里掏出手帕掩面叹气,仿佛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难处:“我也不怕你笑话,就说这两年,京外几处庄子的收成是一年不如一年,不是遇着旱,就是遭了涝,年下送来的米粮比往年足足少了三成,还有城里那几间字号,看着热闹,实则也没什么进项,能维持个不赔不赚已算好的,有的月还得从公中贴补些才能撑住门面。”
王熙凤那双惯会算计的丹凤眼里,此刻竟真的泛起点似是而非的湿意,声音也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二嫂子我……命苦啊,扛着这么大个虚架子,每日里为这些银钱之事熬心费力,夜里都睡不踏实,有时候夜里突然惊醒,都不知明日如何撑得下去。”
这番话,诉苦诉得那叫一个有理有据,情真意切,将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当家奶奶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任谁听了,都不免要生出几分同情来。
贾璟压下嘴角的笑意,这二嫂子……几日不见就黛里黛气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荣国府快揭不开锅了。
眼下大观园都还没修呢,荣国府哪里会沦落到这步田地……眼下过来,恐怕是想掺和进东宫的生意里。
贾璟正思索着如何应付过去,王熙凤眼角的余光见贾璟沉默不语,脸上那点哀戚神色更浓,心下一转,忽然换了策略,她不再絮叨银钱琐事,而是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失落与自嘲。
“唉,罢了,原是我痴心妄想了。”王熙凤飞快地瞥了贾璟一眼,眼神复杂,有失望,有黯然,还夹杂着一丝被“亲人”冷落的伤心,“璟哥儿眼下到底是有前程的人了,见的都是宫里宫外的大人物,经手的都是上面的大事,我这等在深宅内院里打转,整日只知道算计些柴米油盐的穷亲戚,眼界窄,心思俗,说的话自然不入耳喽。”
王熙凤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并无湿意的眼角,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行,嫂子明白了,今日原就不该来叨扰你,你忙你的正事吧,就当我……没来过便是。”
说完这话,王熙凤竟真的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贾璟只得连忙起身,快走两步虚拦了一下,口中道:“嫂子且慢,何至于此。”
王熙凤就势停步,缓缓转回身来。
贾璟清楚地看到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伤心委屈,嘴角分明噙着一抹得逞的浅笑。
唉,果然上当了。
贾璟摇了摇头,心里苦笑。
王熙凤却不再看贾璟,反倒将目光投向一旁侍立的晴雯,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带着几分炫耀,扬了扬下巴:“嗨,你瞧瞧,我就说嘛,咱们璟哥儿是这府里头最讲情分的,哪能真让他嫂子就这么回去?”
“二奶奶说的是。”
晴雯心下觉得好笑,却连忙低下头强忍,肩膀不停地抖动,显然十分难忍。
“好了,璟哥儿,说说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贾璟给晴雯递了个眼神,晴雯会意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