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明远楼还隐在黑夜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贾璟盯着那门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晨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钻进领口,激得他微微打了个寒噤,随后也没有再往人群中张望,只和其余考生一样静静站着,等着那扇门开。
身边隐约传来周观的声音,不过被嘈杂的人声淹没,贾璟听不真切,但也没回头,他知道周观在说什么,无非是府里长辈们转告的话。
这些都是好意,不过待会儿进了那道门,便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寅时,贡院里传来一阵鼓响。
院大门缓缓开启,门后早已摆好了长案,书吏捧着名册高声唱名,皂役们撸起袖子,挨个搜身,解发、袒衣、脱靴,连笔管都要拧开查看,里里外外翻个遍,一人搜检下来便要一炷香的工夫,严苛得像是审贼。
科考之路,一科比一科严,到了乡试,规矩又比院试紧上一重。
头一日只入场,不发题,这倒不是故意折腾人,是自古传下的规矩,数千人入场,检查得又这般细致,若是查完便考,先进场的早早坐下歇息,养精蓄锐,后进场的站了大半日腿都软了,还未落座便先输了几分,实在不公。
索性第一日只做一件事:搜检、点名、入号、封门,让所有考生安安稳稳地坐进自己的号舍里歇一夜,养足精神,待到次日才正式发题。
贡院虽设了许多搜检处,书吏皂役一齐动手,可架不住数千人的队伍,贾璟从寅时开始排队,等到搜检完毕日头已近辰时,排队便站了两个时辰,脚底发麻,小腿酸胀。
好在是秋季,日头不算毒辣,晨风里还带着凉意,若是换在夏天,光是站着等这大半晌,还没进号舍人先晒脱一层皮。
昃字六十一号。
排队许久的贾璟总算领到了自己的号牌和素纸,顺着甬道往号舍方向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昃字号舍在偏南一列,离至公堂不远,也不算太偏,贾璟不多时便寻到了位置,头一眼便心下稍定。
不愧是贡院,虽说环境依旧狭小,可比前三试的考棚还是略宽敞些,好歹是砖瓦砌的,不漏风不透雨,顶上盖的不是油毡,是实实在在的青瓦,地上也铺了砖。
贾璟按了按两块号板,确认无碍后才脱了外袍叠在板尾当枕头,侧身躺了下去,听着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夹着一声低低的咒骂,像是有人被木板磕了膝盖,又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贾璟听着这动静,忽然觉得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方才路过时他瞧见隔壁那位考生是个壮硕的汉子,虎背熊腰的,胳膊比他腿还粗,那身子骨挤在这三尺见方的号舍里,怕是转个身都要碰壁,半夜翻个身不定磕成什么样。
不像自己,躺着还能把腿伸直,两块木板拼在一处恰好睡得下,翻身虽不宽裕,可好歹不用缩成虾米。
号舍外,日头一寸一寸地爬到正中,秋日的天光不算毒辣,却也明晃晃的,将蓝布帘子照得透亮。
贾璟躺在号板上半眯着眼,看着布帘上被日光映出的纹理,脑子放空了一瞬,什么都不想。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沉沉的低喝,由远及近,像是有人在甬道尽头高声传令。
大抵是落锁了吧……贾璟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接下来九日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