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烈风再大,又哪里吹得散心底事。
回到绛芸轩时,屋里传来一阵阵说笑声,热闹得很。
宝玉愣了一下,袭人已经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二爷回来了,姑娘们都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宝玉推门进去,屋里果然坐满了人。
黛玉正和宝钗说话,探春正拉着惜春比划什么,迎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满屋子莺莺燕燕,笑语盈盈,暖香扑鼻。
宝玉看着满屋子姐妹的笑脸,原先失魂落魄的脸上立马换上无忧无虑的笑意,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探春见他来了,正了正神色:“二哥哥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跟你说呢。”
宝玉坐到黛玉旁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探春和宝钗对视一眼,笑道:“如今父亲整顿族务,琏二哥帮着跑外头的事,蓉哥儿也在跟着学……依我看你也不能总这么闲着了,好歹也跟着学学,日后这家业也得靠你出一份力,趁着父亲眼下在兴头上,你去说一声,父亲肯定高兴。”
黛玉趁着探春说话时,不动声色地悄然起身,她今日过来本就是受了众姐妹相邀,不好落单,可若真和探春一般苦劝她自是不愿的。
一则知晓苦劝无用,二则……她自问对宝玉也算仁至义尽,自不会再受当日那般委屈。
宝玉没察觉身旁黛玉的反应,听了探春这话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最听不得这些话,这些俗务他听着就头疼。
眼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更是不耐烦:“三妹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整日闲着似的,我每日读书写字也没耽误什么,你说的那些事有琏二哥和蓉哥儿就够了,何苦拉上我?”
宝钗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宝兄弟,三妹妹说的是正理,琏二哥和蓉哥儿日后有自己的家业要管,你也有你的,趁着政老爷如今管事,你跟着学学不是坏事。”
宝玉一听这话,脸色沉了下来:“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净盯着我不放,凭什么璟哥儿能安心在竹安居读书,偏我不行?”
众姑娘面面相觑,都不好意思反驳宝玉这番话。
璟哥儿读书是为了拿功名,旁人纵是想学也不一定学得来,宝玉拿自己跟璟哥儿比,也不知是如何说得出口的,可这话说破了伤感情,不说破又噎得慌,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黛玉一直没说话,此刻在书架上随意逛逛时,忽然看到一册书籍,目光便有些挪不开眼。
《论语注释》
书倒是寻常书,上面虽落了些灰,可这字迹……却是他的。
黛玉拿起一看,才发现整套四书的注释都有,略翻了翻,发现都是贾璟的笔迹,上面写的内容都是贾璟研读四书时的手稿。
“宝玉,你这些书是哪来的?”
宝玉正被探春和宝钗说得心烦,见黛玉忽然问起书,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道:“这是詹先生给我的,说是璟哥儿送的,让我好好学着,若有不懂的再问他。”
黛玉垂下眼,手指擦了擦书页上的灰尘:“这些书放在你这儿也是放着,不如送给我吧。”
宝玉正愁没人岔开话题,连忙点头,笑道:“成,林妹妹喜欢就拿去,放着也是白放着。”
黛玉拿起剩余几册手稿,笑意浅浅,像是春日里风吹过湖面,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宝玉看着黛玉的样子,忽然就忘了方才的不痛快,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