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陈武被一阵号角声叫醒。
掘土派的村社已经醒了——炊烟升起,民兵在空地上列队操练,孩子们抱着柴火跑来跑去。跟昨天那个硝烟弥漫的战场相比,这里像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陈武走出木屋,托马斯·潘恩正蹲在一堆篝火旁,用木棍拨弄着炭火。
虽然新大陆太平天国,确实有点难绷,但仔细想想,还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陈武观察之下,在这边聚集的队伍里面,大约有不到十分之一是天理教教徒,另外九成都是新大陆本地的新教徒。
新教徒人数更多,但天理教这边组织更得力,武功高手也更多,是事实上的组织者。
这种情况下,必须找个办法调和两边的宗教矛盾。
潘恩其实只是进行了一下宗教调和,还没有到创立新宗教的程度。只是随着之后调和越来越深入,这个新型的宗教恐怕就会诞生了。
“对。”托马斯·潘恩一边拨着炭火烤野鸡,一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其实吧,”托马斯·潘恩有些尴尬,“我本人是个自然神论者,非常接近无神论。无论是天理教也好,新教也好,我都没有太多的触动。”
“拜天王为师,也是当初听了你的劝告,为了掘土派的利益才做的。天王他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收我为徒,帮助我们掘土派。”
“我昨天打到的!”托马斯·潘恩撕了一块烤熟的鸡肉,递给陈武。
“我非常感激他,想着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创出了这样一套调和新教与天理教的理论。没想到效果还不错,大家都觉得很好。”
“也就是新大陆的新教徒没有教皇,都是自己管自己,不然的话,早就要被教廷干预了。”
其他用九国际的人也都聚集到这个火堆旁边,分享起了这只烤野鸡。
托马斯·潘恩一边啃着一块鸡腿,一边开始聊起了自己的掘土派。
陈武点点头:“那你们这边,是不是提出了一整套的诉求?我看你那个《晨起归家歌》里,老是提到一个‘三百亩’,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托马斯·潘恩点头,“我自从开始组织这个掘土派之后,对我之前《土地公平论》中的想法进行了修订。”
“我原本只是想对土地所有者收重税,然后用税收给普通百姓支付养老金和成年创业基金,并没有想着分土地。”
“可当我开始组织掘土派之后,我发现,大家的诉求是自己要有自己的土地,我如果不回应这一点,连掘土派都组织不起来。”
“就算是普通的失地平民,也不是天然要跟着我走的。”
陈武对托马斯·潘恩刮目相看,知道他经过这一次掘土派的组织,整个人成长得厉害,从一个单纯的理论宣传家变成了一个干实事的组织者。
陈武当即佩服道:“潘恩先生,您说得太对了!”
“所以你们现在的诉求就是,给无地平民分地吗?”阮文惠插话道。
托马斯·潘恩点头:“是的,这是我们的诉求之一。”
“这可是侵犯私有财产啊!”陈武不由得调侃起来。
托马斯·潘恩也笑道:“我当然有办法,不信您听。”
只见旁边的一个牧师,带着大家做起了早课,正是昨天讲道的那个牧师,今天居然开始从宗教讲起了现实的经济问题。
“问:此道如何看待私有财产?”
“答:经曰,‘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一夫一妇,耕田百亩,足以养身育子奉亲,此乃天赐之产,不可夺也。”
“然若有人占田三百亩以上,以一家耕作之力,必雇长工、赁佃户,甚至用奴隶,此乃过分之产,是夺他人之食以自肥也。”
“问:何为损有余而补不足?”
“答:比如一棵大树,枝叶太过茂密,则底下之草不得阳光,必剪其旁枝,方让周遭喘息。”
“三百亩者,天道之界也。一夫一妇之力,百亩已足。有所盈余,留作积蓄,以备荒年,亦不过三百亩而止。”
“过此者,非人力所能自耕,必假手于人。假手于人而取其利,是损不足以奉有余,与天道背矣。”
“故曰,三百亩内圣人不取,三百亩外众人分之,非夺富以济贫,乃还天道之公平。”
“问:掘土派之道与天道有何干系?”
“答:天道者,返回真空家乡之路也。掘土派者,乃行神的道于地上也。”
“《使徒行传》载,初代教会‘凡物公用’,无人称某物为己有。此非废弃私产,乃勿使一人有余而一人不足也。《真空家乡宝卷》载,龙华会上,‘富者自减,贫者自足’,非均贫富,乃平有无也。”
“掘土派的锄头不是要挖掉篱笆,让所有人都没有园子,而是要把太大的园子分出一角,给那些没有园子的人。如此,人人自足,共沐天光。”
“经曰,弥勒的宝杵不砸碎瓦罐,只削平尖峰。尖峰削平了,山谷自然就填满了。”
好一个托马斯·潘恩,不愧是写出了《土地公平论》和《常识》的大佬,玩起理论来也是头头是道。这一下子,就给自己的行为立下了根基。
仲马听着有些奇怪:“那这么说,你们的做法就是每个家庭超过三百亩,属于不义之土,是吗?”
“是的。”托马斯·潘恩点点头,“在我最近修改的《土地公平论》里,一个家庭超过三百亩部分的土地,就是超额土地。”
“这么多土地根本不是一个家庭能够耕种的,只能使用佣工、佃户或者是奴隶。本质上讲,是在压榨别人的劳动。”
“因此,超出三百亩的部分,要么分给其他人,要么收超额重税,给那些无地的民众补偿。也可以通过超额重税,让这些人放弃自己超额的土地。”
“总之,如果一个人拥有太多自己无法耕种的土地,那就是违反天道的。我们掘土派利用这些超额土地,自耕自食,并不是侵犯他人的私有财产。”
这话听的旁边的菲利普·平等若有所思:“潘先生,您的这个理论,还真有点平等的意味。”
“平等先生,”托马斯·潘恩也笑了起来,“您这样的前贵族应该更明白吧?贵族的利益都立足于地租之上,他们通过地租就能不事生产,腐化堕落。”
“新大陆虽没有贵族,可那些拥有大笔地产、大量奴隶、不事生产的种植园主,和贵族有什么区别呢?无非就是缺乏一个头衔。”
“对啦,现在他们连头衔都不缺了,英王给这些人都封了爵,现在他们都是爵爷了。”说着,托马斯·潘恩更加讽刺起来。
“可现在这个村社的土地,应该不是某些人大发善心送给你们的吧?”
在陈武眼中,这个村社周围,土地都被开垦起来,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看来已经运行有一段时间了。
“您说得对。”托马斯·潘恩道,“现在十三州已经没什么无主土地了。”
“我们现在这里的这块土地,虽然之前荒着,可都是有主的,属于一个土地投机公司,他们在这边囤了二十四万英亩的土地。我们掘土派组织起来之后,就在这里开垦种植。”
“师父还带着人,按照教义去劝说了他们三次。”
“什么劝说?”
这时,那个布道的牧师已经讲完道,看到陈武他们在这里,便凑了上来,听到这个问题,当即接话。
“我可以回答,先生。”
此人年近四十,头发却已经花白,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睛炯炯有神。
“按照我们的教义,超额的土地,掘土派的兄弟姊妹会派人去劝说土地主人自动放弃超额土地。这种劝导一般会进行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