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管事太监分头清理,目前也不过只清理完了京郊的几处皇庄。”
“若是不增加人手的情况下,恐怕……全部清理完要拖到年底了。”
听到皇庄,朱由检不由得伸手揉了揉眉心。
皇庄这个东西,没接手的时候看着像是一块肥肉,真正入手了才发现,这特么根本就是一个深坑陷阱。
他刚登基的时候,还拿着纸笔在乾清宫里自己算过账。
当时是按照五成地租、亩均产一石、粮价一两银子、两年三熟来测算收益的。
现在随着新政推行,对地方世情和农业现状有了逐步深入的了解,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推算错得有多离谱。
亩均哪里有一石?能有七斗就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粮价哪里有一两?只要不是碰上灾荒,丰收的时候一石也就四钱到五钱,就算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七钱、八钱也就顶天了!
至于两年三熟……
如果北直隶现在的农业水平有这么成熟的,他朱由检就不用费尽心思去推动本地的农业改革了。
困顿深宫,就是困顿深宫啊。
不接地气,推算出来的东西,真的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在把所有数据重新校准,按亩产六斗,五成地租,粮价零点七两来算。
京畿那一百七十万亩的皇庄,可提供的实际收益,直接就暴降到了三十六万两。
这还没把丰收时节粮食价格暴跌的因素算进去。
更要命的是,一百七十万亩地,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北直隶的账面耕地总共大约是五千万亩,皇庄约占百分之三点四。
听起来比例很小对吧?
但是,整个永平府的耕地加起来,也不过才一百八十三万亩!
也就是说,这个皇庄的面积,其实只比永平府所有账面耕地少那么一点点。
而他朱由检,如果想要稳稳当当地拿到这三十六万两的收益。
他就得为这个皇庄,专门配置一个相当于永平府规模的庞大管理机构!
包括收租的队伍、算账的账房、防止下面人贪污的监察体系等等……
他永昌帝要是手里真有这个数量级的可靠基层人才,投到哪里赚不到这区区三十几万两?非要死磕这个烂摊子?
所以搞到最后,皇庄就变成了一个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朱由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知道了,此事先放一放。”
“等殿试结束,朕会让北直隶新政组那边牵头起个项目。”
“到时候让各地的知县直接介入进来,帮忙进行各个皇庄整治。”
至于整治之后这东西到底用来干嘛?
等他先把别的地方理顺了再说吧。
在这之前,皇庄这个区域,根本不配让他投入宝贵的政治注意力。
能多收多少是多少,完全随缘了。
他转过头,看向张之极。
“到你了,你来说说吧。”
张之极连忙拱手起身,汇报道:
“陛下,本次扫黑除恶专项,累计扫除大小赌坊一百三十四个,现场没收赌本八万两千九百一十八两。”
“各坊市的青皮无赖,累计锁拿七百九十二名……”
说到这里,张之极的声音弱了下去,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但是……”
“但是顺天府大牢那边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人满为患。”
“臣估计,还要比较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把这些人全部审完。”
然而,事情远不止张之极说的这么简单。
新政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用“比较长一段时间”这种模糊不清的说辞。
张之极在来汇报之前,其实是专门跑去找顺天府丞章自炳,想确认一下这个“比较长一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结果……
迎接他的,只有章自炳扔过来的一只数日未洗、臭气熏天的官靴。
章自炳几天几夜连轴转,人都快疯了,哪还能给他什么具体期限?!
朱由检长叹了一声。
“赌博啊……”
“这事情实在是难办,却又不可不办。”
“京中这些百姓小赌,还算是小事,军伍之中泛滥,那才是大事。”
“孙传庭送来的最新查报,你们内阁和兵部也都看过了。”
“蓟辽防线之中,兵卒穷困潦倒,引发哗变,有些时候倒是因为赌博欠债出的问题。”
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明朝人如此好赌,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
他心里很清楚。
赌博的泛滥,本质上是社会缺乏上升通道的一种外化表现。
当底层的百姓和军户发现,通过勤奋劳作、运用智慧根本无法致富,甚至连吃饱饭都成了奢望时。
人类的本能,就会天然地将希望寄托于赌桌上那万分之一的翻盘可能。
所以这次打击赌博,从根源上来说,效果肯定比打击贪腐还要弱上许多。
但再弱,这股歪风也必须要打。
因为这不仅是治安问题,更是贪腐的温床之一。
比起下层百姓的赌钱,大明官员之中沉迷赌博的程度,可谓是毫不逊色。
后世有一种说法,叫“明之亡,亡于马吊”。
这句话,在朱由检看来,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
朱由检转头望向李国普。
李国普立刻会意,出列拱手回话:
“陛下,关于官员禁赌的政令,臣这几日已经在和刑部杨尚书沟通了。”
“基本上沿用已有的《大明律》中关于赌博的律令,照律惩处即可。”
“但推出之时机,臣等却不得不斟酌一下。”
“毕竟近来新政连发,政出太频,百官神经紧绷,终究不是好事。”
“我等商议后觉得,可能将此禁令放到永昌二年再行发布,会比较合适。”
朱由检点点头,痛快地认可了这个稳重的建议。
内阁建议延期发布,并不是担心官员们会为了保住“赌博”的爱好而反抗。
毕竟禁赌这种事,在道义上是站在最高点的。
别说大明律法了。
地方上各个宗族内部,只要是书香世家出身,也都是明确定法,禁止赌博的。
而文官集团对抗皇帝,最倚靠的武器恰恰就是道义。
所以这种反抗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内阁更担心的是执行力的问题。
新政做事,要定下规矩,就一定要推行到底,要见实效。
那种发个雷厉风行的政令,结果下面阴奉阳违,最后无人问津、无人担责的事情,永昌朝能少做就要少做。
各项汇报逐一落定。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作为最后一个人,面色难堪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
“陛下……臣这边,有负圣望!”
“京畿各路盗匪,在雷霆行动刚起之时,便销声匿迹了。”
“臣除了最开始几日,勉强捉到七伙不成气候的盗贼以外。”
“往后这数天里,巡索京畿周边,竟是……竟是一无所获!”
骆养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羞愧。
前面各个部门汇报,全都是赢赢赢,抓了多少人,抄了多少银子。
偏偏到了他这里,立马就拉了胯,迎来了不堪的失败。
京畿的盗贼,除开真正的那种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和坊市里的地痞无赖以外。
其实就只有两个最主要的来源:
军户,漕丁!
无需多言,只要这两个名字亮出来,自然明白这是一个何等规模的系统性难题。
盗贼……从来不仅仅是盗贼的问题,而是时代的问题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下面的骆养性,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失望的神色。
“起来吧,不必如此。”
“我们之前在乾清宫起草清扫方案的时候,不是早就预料过这种情况了吗?”
“巡捕营只是初初整顿了一轮,里面的兵源,本就与京畿卫所的人盘根错节,沾亲带故。”
“你们前脚刚定下抓捕计划,后脚消息恐怕就传到贼窝里去了。”
“有此情况,也属平常。”
“耐下性子来,不要急躁,慢慢筛,慢慢杀,这京畿的治安,终究是能够扫平的。”
骆养性拱手起身,默默退回队列之中。
皇帝虽然没有责骂他,甚至还温言宽慰他。
但骆养性却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扒下来扔在地上踩一样,火辣辣地疼!
道理他都懂,情况也确实复杂。
但是,大清扫活动,轰轰烈烈八大方案齐出!
到头来,就是他骆养性负责的这块表现最糟糕!
而且是出乎他意料的糟糕!
他原本以为,就算贼人有内线,凭他的手段,至少也能保证抓个双位数的团伙交差。
却没想到,只抓到了区区七处毛贼!
这让他如何不羞愤?如何对得起皇帝的信任?
这样搞下去,他哪里还配称什么“经世五子”?!
骆养性死死地咬紧牙关,胸中怒火熊熊。
他发誓,等今天这个会议结束回去之后,他就要狠狠将巡捕营那群吃里扒外的贼厮鸟,再彻彻底底地清洗一波!
不!不能光清洗!
他要像皇上组建辽东示范营一样,在巡捕营里,先剥离出一个绝对忠诚的核心团队!
这个团队里,从上到下,一个顺天府本地的人他都不用!
全部从外地招募那些见过血、没牵扯的狠角色!
盗贼?军卫?漕丁?
骆养性低垂着头,双眼已经气得通红,眼底深处翻涌着疯狂的杀意。
老子管你们背后是谁?
全都要给我死!!
……
且不说骆养性心中如何发狠。
眼见众多项目终于全部过完,朱由检正要给这个忙碌了整整一个月的核心团队打打鸡血。
——真正的大规模奖赏,本年七月才会进行,这之前,鸡血、画饼还是少不了的。
暖阁外却突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低着头,匆匆入内跪倒:
“启禀陛下,殿试答卷,考官们已排好名次了。”
……
国朝殿试,向来只考一道策论。
而永昌元年的这一科殿试题目,则是朱由检亲自拟定的。
题目很简单。
简单到许多考生,在京备考之时可能已经押中,甚至私下里都试着写过好几版了。
“如果你是你所在省份的巡抚,你会如何展开新政改革?”
“请列出当地所有时弊,排列优先级,然后说明为何如此排列。”
“最后选择排名前三的时弊中的一项,完整写出你的施政方案。”
在题目的最后,还跟着两行注释:
“以经世公文格式写作,不要虚言无物,不要引用经义。”
“若你常年所在,并非你籍贯之地,开篇说明后,以你常年所在作策即可。附籍之举乃是国朝积年弊病,但为人做事,当秉公而答,朕特赐此项无罪。”
直截了当,实事求是,熟谙世情,开诚布公。
毫无悬念,百分百的“永昌风格”。
……
大殿内,首辅黄立极微微躬着身子,将三份试卷呈递到御案之上。
“陛下,此三份,是众考官集体相商,暂定的一甲。”
说罢,他又指了指旁边按次序放好的两堆卷子,补充道:
“这两处,则是暂定二甲、暂定三甲,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由暗笑。
首辅就是首辅啊。
这“暂定”二字,全是官场功底。
他也不去点破,随手将那一甲的三份卷子拿了起来。
状元:刘若宰。
榜眼:何瑞征。
探花:管绍宁。
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这也正常。
殿试本就是用来排个名次,真正的选拔,在会试那关就已经定下人选了。
这四百名贡士的名单,他这个大明皇帝早就了然于胸。
说句实在话,这四百个人里面,他在后世史书上听过名字的,就只有史可法一个。
现在一甲三进士,既然没有史可法在其中,那么一个都不认得,自是理所应当。
朱由检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翻开这三份试卷,目光逐一扫过。
刘若宰,南直隶安庆府怀宁县人。
何瑞征,河南汝宁信阳人。
管绍宁,南直隶常州府武进县人。
坦白说,卷子写得中规中矩。
毕竟如果不是天生的宰相之才,又或者没有花大量时间去实地考察地方世情、官场时弊。
在“经世公文”这种极其枯燥、务实的框架下,是真的很难写出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的。
无他,时务策论的血肉是经义和文采,经世公文的血肉却是数据和经验。
后者没有时间、资源、历练,很难真正获得。
这也是朱由检心中,并未太过将这场殿试当回事的根本原因。
他其实并不强求,一定就要靠这场殿试,就从这四百人里筛出绝世天才。
他更看重的,是通过接下来的一整套培训体系下,在半年、一年的时间里,让这群人得到足够的打磨和提升。
是的,这一年的培养,他追求的仍然不是选拔天才,而是保证本科进士的平均化提升。
极端一点说,哪怕今天站在这里的四百个人,不是在激烈竞争中杀出重围的佼佼者。
而是本次参与会试,排名最靠后的那四百个落榜生,对朱由检接下来的布局来说,也是足够用的。
——当然,真要是选了那么四百个人,永昌帝心里肯定又不乐意了。
因为那四百人,大概率都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乐”,体力根本熬不住新政的摧残。
朱由检随手将那三份答卷轻轻搁在一旁。
“朕再看看其他人的吧……”
他顿了顿,看着下方微微有些紧张的考官们,笑着安抚了一句:
“诸位卿家不必担心,这三人文理通达,确实出彩。”
“但科举抡才,或许有遗漏的明珠呢?各花入各眼,朕的眼光,和你们不一样也是很正常的嘛。”
几句话,便将下方考官们的不安压了下去。
朱由检随手拿过旁边的其他试卷,开始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
然而,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从这一科拿到名单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就已经有了决定。
眼下这些翻阅的动作,不过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障眼法罢了。
过!
过!
过!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大殿内沙沙作响。
朱由检一路飞快地翻阅,直到那份写着“史可法”三个字的答卷映入眼帘,他翻阅的动作才终于停了下来。
“咦……”
这一声轻咦,倒真不是朱由检故意装出来的。
或者说,他本来是打算在这个节点故意装一下惊讶的,但看清卷面内容后,他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因为题目的特殊要求,史可法在开篇就对自己的籍贯做了详细说明。
史可法,居然还是个锦衣卫!田尔耕……你知道这事吗?
卷面上写得明白,他的祖上因公得授锦衣卫百户世袭。
所以史可法本人的民籍,竟然是落在北直隶锦衣卫籍里的。
他参加的乡试,也是北直隶的乡试。
但他其实出生在河南,他的家族也一直呆在河南。
他是成年后才到北直隶读书,然后拜在了当时的北直隶督学御史左光斗的名下。
至于他的这篇经世公文。
史可法最终选择的,是以河南省来作为他的答题范围。
朱由检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这应该是考虑到北直隶的新政已经推行了太多政策,若是写北直隶,极容易落入窠臼,不好表现。
但真要说起这篇策论的水平。
其实也不过是中等偏上罢了。
上面陈述的关于藩王、水利、军卫、盗贼、屯田的事情,和朱由检手底下的河南巡抚小组的调研相比,要单薄许多。
对很多时弊的看法,也是流于表面,无法深入根本。
至于里面提出的治政手段,更是和其他初出茅庐的进士一样,透着一股纸上谈兵的稚嫩。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卷面上那端正的馆阁体,眼神幽幽。
不管你现在的能力如何稚嫩,不管你此时的手段如何匮乏。
但你既然在原本那条血流成河的历史线上,用身死国灭证明了你的刚烈气节。
朕,就愿意将这个状元给你。
纵然此乃异世异时之功,但朕今日以大明之物酬之,又有何不可?
后世常言,莫须有之罪,令人扼腕。
那今日,朕便来个莫须有之赏!
你上一世烈骨铮铮,用一条命全了气节。
那这一世,朕便用这状元之名,酬你上一世的满腔碧血!
朱由检将这份卷宗轻轻抽出,单独放在了御案的最右侧。
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拿起其他试卷,继续翻看起来。
要做戏,就要做全套。
这可是一名演员的基本素养。
大殿之中,顿时陷入安静之中,唯有那“哗啦啦”的翻卷之声,在殿宇内回荡。
与这单调的翻书声同时发生的,是这座庞大帝国各个角落里的故事。
——哗啦。
宫门外,骆养性翻身上马,直接回府。
他准备今夜通宵起草一份募兵方案,然后以新募之兵为基础,彻底清洗巡捕营,更是要彻底洗刷掉身上的耻辱。
——哗啦。
国子监内,宋应升今日入监报道。此刻他刚刚清理完自己那间破败的号舍,头上还挂着几缕蛛网。
他坐在床板上,喘息了一会,却忍不住开始想,明天要上的那堂《新政的思考方式》,到底会讲些什么内容。
——哗啦。
京城客栈中,夏允彝与张溥相对痛饮了一整日,如今都已醉得不省人事。
在彻底断片之前,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等会试榜单公布之后,再在京城待上一段时间,便要启程回乡。
南直隶乃是国朝根本所在,迟早也会推行新政。与其在京师等待机会,不如提前回南直隶筹备。
——哗啦。
秘书处的工位上,吴承恩正咬着笔杆,起草着他的奏疏。
他认为,以京师大清洗过后的氛围,以及诸多商人受损的财力,似乎不适合按原定时间推出银行牌照,建议延后一个月进行。
而若是换作他刚入职那会儿,他是决计不敢起草这份驳回上意的奏疏的,只会将错就错,糊涂了事罢了。
——哗啦。
顺天府衙内,钱长乐回到值房后,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最后他干脆硬着头皮和长官告了假,提前下值。
回到家中,他和兄嫂一起,将那张绣着龙纹的手帕,恭恭敬敬地层层包起,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了父母的牌位旁边。
——哗啦。
路振飞坐在案前,亲手将李幕僚的名字,填进了《北直隶新政吏员考试推举表》之中。
对了,李幕僚是有名字的。他的名字,叫李立业。
——哗啦。
在路振飞南边的院落里,吴孔嘉照旧在捣鼓着些什么。
只是这一次,他的桌上不止有书册纸笔,还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麦种。
——哗啦。
吴三桂嘟嘟囔囔地接过父亲吴襄好不容易才抄录回来的《兵棋推演手册》。
但他那副混不吝、吊儿郎当的样子,却勾起了吴襄心中怒火,导致他除了手册以外,顺手又附赠了几个深沉的“爱之巴掌”。
李若链、张名振、王承恩、方正化、齐心孝、张福、孙承宗、曹文诏、鹿善继、熊明遇、刘孔敬,姜名武……
这个世界,其实很大。
大到有些人,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在青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另一些人,却终其一生,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
但这个世界,其实又很小。
小到轻轻一推,他就会往截然不同的方向而去。
没有名字的,拥有了名字。
有名字的,却又将开始截然不同的人生。
……
终于,紫禁城内,簌簌翻卷之声停下。
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试卷。
他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随后指了指史可法那份卷子,轻描淡写地笑道:
“朕观此卷,可拔为状元。其余诸卷,依次定等便可。”
黄立极哪里会有半点异议,老首辅立刻深深一揖,高声拱手道:
“臣恭贺陛下慧眼识才,于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下方的众考官也齐刷刷地拱手,同声而贺:
“臣等恭贺陛下慧眼识才,于芸芸士子中拔擢良璧!
在这整齐划一的道贺声中。
朱由检微微点头,伸手拿起了那支饱蘸朱砂的御笔。
笔锋落下。
一行大字,以一种名家眼中颇为拙劣的笔法,落于纸上。
永昌元年,第一甲第一名。
——史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