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慰使闻言蹙眉,再度看向夏青:“尔是何人麾下?何军何职?”
郭昕久困西域,不知大唐现状,但刚刚从长安而来的宣慰使却必然是知晓的。
若是一军之将,更是不可能毫无耳闻。
果然,一听宣慰使这么问,郭昕的神色顿时也微微变化,看向夏青。
那回纥大相见此一幕,作壁上观的同时也展露出几分看好戏笑容。
其余人,郭昕身后的几个安西军高层,乃至周遭未靠近的一众安西老卒,此刻也纷纷将目光落到了夏青身上。
霎时间,氛围沉寂。
可谓众目睽睽,众矢之的。
谁知,夏青却是临危不乱,不卑不亢道:“背嵬军,岳帅麾下。”
“背嵬军?我大唐何时有的此军,何时有的所谓岳元帅,本使为何从未听说过?”
宣慰使闻言,露出冷声的嗤笑。
“什么?”
“没有背嵬军?”
“夏小兄弟真的是冒充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得那般详实……”
此言一出,安西军一众老卒顿时再也忍不住,沸然一片。
昨日夏青来时,他们是何等的惊喜。
昨夜把酒言欢,又是何等的憧憬与欢腾。
虽只是一夜。
但夏青对于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苦等多年终于盼来的希望。
那份苦苦渴求的愿景,早已经让他们将对故土的思念、驻守多年的孤苦、随时覆没的彷徨等等,尽数倾注在了夏青身上。
他们早已经将夏青当成了终于到来的希望,当成了白发苍苍后终于有的后继子侄。
此时听闻一切皆是虚假,岂止是晴天霹雳足以形容。
“你……还有何说的?”
郭昕目光落在夏青身上,略有一瞬复杂,却转瞬即收,重新化作不怒自威的铁血森冷。
宣慰使的身份基本已经确信无误。
而夏青从始至终却仅有口述。
该相信谁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想给夏青一个申辩的机会。
“背嵬军乃陛下秘密培养的天子亲军,宣慰使不知晓也正常。”
夏青算是找了个逻辑上勉强可以说得通的借口。
只是如今这般场景下,这种理由实在是太过无力,显然是不可能取信的。
不过他却依旧风轻云淡,反倒露出笑容:“此事说来复杂,我若真是细作也跑不出此地,不如先宣读圣旨,如何?”
这份安然自若的模样,倒是还真让本就比较信他的安西老卒们平复了不少。
只是郭昕神情却依旧冷峻。
不过却还是看向那宣慰使。
“行,那待本使宣旨完毕,再看你如何诡辩。”
宣慰使冷声一笑,而后不再管夏青,目光落到郭昕身上:“郭留后,接旨吧。”
郭昕当即恭敬行礼作倾听模样。
宣慰使也展开手中圣旨,开口:
“门下:
朕承天明命,临御万邦。
自关陇失守,河西阻绝,安西、北庭,隔绝寇庭。每念将士,泣血荒陬,寝食难安。
今有安西四镇留后郭昕,遣使间道万里,奉表至京。朕览其奏章,方知二庭四镇,旌旗犹存……”
大唐没有什么奉天承运那一套,前头洋洋洒洒,大抵就是始末与表彰。
而后,自然是封赏:
“宜覃殊泽,以答忠贞:
郭昕,封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进位武威郡王。
李元忠,封北庭大都护,进位宁塞郡王。
安西、北庭将士,守节逾岁,勋劳特著,并超迁七资。”
总结而来,便是郭昕正式成为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安西老卒破格提拔整整七级。
如此封赏,不可谓不厚重。
纵然是一众安西老卒,闻言也不由面露激动。
可等宣慰使宣读完毕,沉寂了刹那,郭昕都迟迟未接旨。
“这……完了?”
郭昕等了半晌,似乎才反应过来,宣读已经结束。
唐朝圣旨并无钦此之类的结束语,通常说到哪里是哪里。
但郭昕这么迟迟才反应,甚至问上一句‘完了’,这显然是有怠慢之嫌的。
结合如今的封赏,更显贪心不足。
“武威郡王莫不是觉得恩赏不够?”
宣慰使此时的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
“不敢,不敢不敢,误会。”
郭昕听得大骇,连连否认,赶紧解释道:“老夫是以为圣旨还有下文,例如我安西军该何去何从?援军何时抵达?”
听到这话,宣慰使一愣,而后神情才缓和不少。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沉默。
半晌,才微微吸气开口:“没有援军。”
“什么?”
郭昕浑身一震。
“如今朝内缺兵少将,实在无力再顾及如此偏远之地,派遣兵将更是有心无力。”
宣慰使默然叹息。
他接这千里迢迢的苦差事,实则干的是汉使一般提脑袋的买卖,自然并非奸佞之人。
对于安西军之事,不止朝野震动,便是他这无根之人听了,也是颇为钦佩的。
可,再钦佩,他也不可能变出一支大军。
“那,那我安西……”
郭昕听完,整个身体都有些晃荡起来。
如此岂不是说。
这宣慰使,带来的,仅仅只是一张圣旨,一道虚名?
没有援军,没有后继之人,凭他们不过数千垂垂老矣之卒,又如何可能守得住安西四镇。
沦陷完全是迟早的事情。
此时他要这一道虚名有何用?
便是没有封赏,没有这大都护之名,他也早已经是安西名副其实的最高统治者与绝对核心。
但没有援军,一切都不过是泡影,迟早要葬送于吐蕃兵锋之下。
以往使者没来时,他们还能有希望和念想,想着只要能遣使者回长安,大唐必定会派军支援。
夏青来时,不管真假,身份不算确信,他心中也不会轻易动摇。
但直到此时,宣慰使到来,身份确信无疑,圣旨亦是浓恩。
可正在这最激动,以为多年苦守终于有了结果时,却听闻没有援军。
而且是使臣亲口所言,足以确信的没有援军。
这是何等的残酷与绝望。
简直是将他这铁血郡王的脊梁骨都瞬间抽去了一般。
一时间,这安西四郡的擎天白玉柱,似乎真成了风一吹就要倒的糟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