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在某个边缘星系的废墟中瞥见他们的身影,有人言之凿凿地宣称自己的祖辈曾接受过他们的指引。
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确切的证据。
哪怕是一段模糊的影像,或是一句可以被反复验证的话语。
这也就导致了关于文明观测者的传说,最终与那些星际怪谈、次元海异闻归为一类。
相较于文明观察者,另一个传奇见证者的可信度反而更高。
幕玄曾经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向来对那些无法被实证的东西保持审慎的距离。
既不轻信,也不全盘否定,只是将它们搁置在认知的边缘,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而当姜月白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场合忽然提到文明观测者这个名字,却让幕玄意识到,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姜小姐莫非是想说,这件事还与文明观测者有关?”
茶水依然温热,袅袅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在姜月白面前织成一层薄薄的纱。
姜月白颔首道:“四年前,祖父曾于一次元海开拓的途中,偶然听见一句呢喃般的话语。”
她微微停顿,那双清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这将会是一场自上而下的灾难。】
那话语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明明是从姜月白口中说出,幕玄却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寒意自脊背升起。
就好像那句话本身携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重量,仅仅是被复述出来,就足以让空气为之凝滞。
“自上而下的灾难?”幕玄重复道,试图从这七个字里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姜月白颔首道:“祖父当时并未在意。毕竟次元海中的神鬼现象本就层出不穷,更遑论当时他们所处的还是一片未开拓的混沌地带。
偶尔听到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在那之后,当一众白银冠冕无意间发现,他们居然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听到同一句话后,这件事就不再是偶然能够解释得清的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关于文明观测者的存在,到现在仍没有确凿的定论,但那一句呢喃,确是真实出现过的。
在经过多方的交叉验证,白银冠冕们都认定,那并不是幻觉,也不是陷阱。”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一场灾难便会席卷整个星辉联盟。”
“又或者,这句话所指的并非星辉联盟,一切都只是我们在杞人忧天而已。”
姜月白:“但无论这句话究竟指向怎样的未来,无论灾难来与不来,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幕玄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姜月白看向幕玄,继续道:“我有自信,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走到最后。”
“当然,我相信你也是。”
姜月白:“从无级世界走到今天,从无到有,你只用了六年。
这种速度,即便放在整个星辉联盟的历史上,也找不出几个。”
“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无法确定,那句呢喃的回响究竟会在何时降临。”姜月白的声音清淡,却字字清晰,“可能是千年后,可能是百年后,也可能是明天。”
“所以,我需要一位同道,一位能与我并肩而行的人,加快加快攀登的速度。”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下来。
幕玄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不得不承认,姜月白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换做是另一个人,此刻只怕已经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但——
幕玄垂下眼帘,心中的决定却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他有合成系统。
这个秘密,是他一切成就的根基,也是他绝对不能暴露的东西。
思维共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人在研究时,思维会深度交融,灵感互通,盲点互补。
在这种程度的合作下,他那些逆向推导的习惯,那些先有结果再找过程的思维方式,迟早会引起姜月白的注意。
一次两次可以用天赋解释,三次四次呢?
两个人的朝夕相处,足够让任何秘密无处遁形。
他不可能冒这个险,也绝不会去冒这个险。
所以哪怕这个合作再怎么诱人,他也绝不会接受。
想到这,幕玄抬起头,迎上姜月白的目光。
“抱歉,但我拒绝。”
姜月白先是沉默了一瞬,接着问道:“为什么?”
幕玄:“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姜月白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
或许是了然,或许是遗憾,又或者只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
但很快,那一点微末的情绪便归于平静,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后,只剩一池幽深。
“虽然有些好奇,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姜月白缓缓起身,向幕玄伸出手。
那白皙修长的手腕,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下,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幕玄随即起身,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眸,与姜月白轻轻一握。
姜月白:“祝幕玄先生在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幕玄微微颔首:“也祝姜小姐早日达成所愿。”
说罢,两人便同时松开。
交握不过瞬息,像两片云偶然相遇,又被风吹散。
“会的。”姜月白唇角微扬,弧度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她是认真的。
……
房门打开,又无声闭合。
那道修长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走廊尽头的寂静吞没。
房间里重归寂静。
姜月白端起面前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
窗外,械灵星的午后阳光正好。
远处的原始森林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偶尔有飞行器从林海上空掠过,拖曳出细长的尾迹。
姜月白就这样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绵延的墨绿上。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早有预料。
片刻后,她放下茶杯,随手从旁边取过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
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文字。
阳光从窗外斜斜洒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那张清冷精致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