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正午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一点,可不过半柱香功夫,云层便如墨汁般泼洒了下来,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
习习凉风转为了风卷残云,裹挟着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的砸向人间。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只剩雨声哗哗作响。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这般倾盆大雨,虽然来势迅猛,可在常出门的客商、旅人眼里,却也是在预料之中。
因而,通往郭北县的官道上,平日里往来频繁的行人脚商,今日却是荡然无存。
唯有一道消瘦身形,面色焦急地行走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
此人生得白净,眉清目秀,一看便是个文弱书生。
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附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
宁采臣缩了缩肩膀,将包袱往胸前拢了拢,脚步不停的同时,也在大雨中四处张望,希冀能找到一处可供躲雨的地方。
可此次是他第一次赶往郭北县,人生地不熟,又如何能找到可供歇脚的客栈?
而就在宁采臣内心焦急、逐渐有些慌不择路之际,这时,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悠扬的马铃声。
回身望去,却见大雨磅礴之下,竟是有一行马车乘雨赶来。
看来者阵仗,像是做生意的商旅。
可细瞧之下,又觉有些不像。
因为只见着了乘坐人的马车,以及驮运货物的骡子,却是没见到护送的护卫、镖师。
宁采臣却是不懂得这些。
他此下见了人,心中顿时涌出一阵狂喜,连忙挥手朝后张罗,对着快速赶来的马队大声喊道:
“尊驾慢行,在下也是行路之人,孤身难行,恳求允个方便,感激不尽。”
声音传出,最前头的马车却没有停下,只是速度放缓了许多,能让宁采臣勉强跟着。
路面积了些水,每踏一步,宁采臣的脚下就会溅出一片黄泥。
“书生?”
终于,车厢一侧的小窗打开,自里头露出一张老脸,作员外打扮,可脸却分外白净,像是抹了白粉一般。
“是!”宁采臣大步迈过一处水洼,连忙应道。
“不在家好生待着,出门作甚?”员外的老脸几乎探出马车,问道。
“在下是集宝斋的账房先生,去郭北县的一家客栈收账。”
老员外的脸上露出揶揄之色,抬头瞧了眼外边的大雨,笑道:
“难怪会今日出门。出门前,可是未看黄历?”
宁采臣抿了抿嘴,想要反问一句,员外你自己怕是也未出门看黄历。
比起他,一场大雨,可能会对眼前员外造成的损伤更大些,毕竟他是来售卖货物的。
许多货物沾了水,可是要坏的。
不过当下却是不好出言反呛,因此宁采臣只闷闷应了一声。
“掌柜催得急。”
见此,车厢内的员外哑然失笑,却也并未再问什么,只抬眼往前打量了一阵儿,似乎是在倾盆大雨下辨清了周围的方位。
旋即回过头,同宁采臣道:
“虽然你这书生出门没看黄历,可运道却是不错,前头拐角那儿,正好有一间客栈。”
“左右不过几步脚程,正好一起去吧。”
宁采臣心中一喜,连连点头致谢。
然而很快,宁采臣便有些后悔了。
因为车内员外说的几步脚程,却是让他足足小跑了半炷香的功夫,都未寻到那间客栈。
且到了一处地方后,员外竟又指挥着往一处偏僻小径走。
眼瞧着这条路越走越偏,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连风都变得阴冷起来,宁采臣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
“福员外,这条路,真的有客栈?”
“且放宽心,再往前走半里路,就有歇脚处。”
“雨下得这般大,今日是指定进不了城了,所以只能找个地方歇息起来,等明日雨停了再走。”
说着,福生贵转过头,朝着宁采臣皮笑肉不笑道:
“等待会儿到了,还望书生不要嫌弃地方简陋就好,毕竟出门在外,能省些银子便省些银子。”
宁采臣听了,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简陋好,简陋才好呢,不然若是过夜的花费多了,我怕是要去睡马棚了。’
片刻过后,福生贵说的客栈果然出现了。
这间客栈确实简陋。
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着一盏褪色的灯笼,上面模糊写着“客栈”二字。
此时虽是白天,可天色却昏暗的紧,所以那灯笼上已经燃起了火光。
风一吹,灯笼摇摇晃晃,阴影在墙上扭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一行人走到客栈前,里头立马就出来了一个伙计迎接招呼。
而趁此机会,宁采臣先是抬头望了望盖着参差不齐茅草的屋顶,然后瞧了眼里头稀稀拉拉的桌椅,心头安定了几分。
‘不用睡马棚了。’
很快,福生贵走了过来,他朝宁采臣点了点头,随即便背负着双手,施施然的往客栈内走去。
见着福生贵这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宁采臣也连忙跟上,紧随其后。
客栈里同样燃起了昏黄的烛火。
这时,只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从里面传出来。
“两位客官,里边请!一路辛苦,快进来歇歇脚,有热汤热饭!”
闻声,宁采臣抬头望去,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汉子,面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睛又细又小,却透着一股怪异的精明。
“愈穷愈见鬼,愈冷愈刮风。”福生贵走上前,一脸晦气地拍了拍袖口沾染上的水珠。
旋即,他脸色一改,对着客栈掌柜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这鬼天气,当真是惹人心烦。好在是,有你们。”
“呃……”
福生贵的这番话,让客栈掌柜有些猝不及防。
他低下头,眼中闪过几分古怪的笑意。
而就当客栈掌柜重新抬头、想要出言客套几句时,就听福生贵抢先开口,道:
“掌柜的,还有客房吗?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今夜怕是要在这住下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宁采臣。
宁采臣却是没有福生贵这般财大气粗,连过夜需要耗费多少文钱都不问,当下出言问道:
“掌柜的,你这里的一间客房,过夜需得文钱何须?”
“这……”
客栈掌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番宁采臣的穷酸模样,随后才回答道:
“我这儿偏僻,叫不上价,所以过夜不贵,只需五文钱!”
“这价钱……”宁采臣登时面露迟疑。
他是想过夜费不贵,可听到这么低贱的价钱,他反而有些担心了。
这里不会是黑店吧?
想到此处,宁采臣不由得朝一旁的福生贵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