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内,烛火摇曳,将李伯约的身影拉得颀长。
自兰若寺得了陈舟的警醒后,李伯约便心知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唯有趁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才能让自己不惧来自昆仑的追索。
因此,在返程的途中,李伯约便一路留心查探。
而路上的所见所闻,无不印证了陈舟说的话。
一路以来,李伯约便见沿途州县虽然表面看似平静,但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苛政、匪患、兵乱,各类乱象在大周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眼下之所以没生出大乱子,只不过是各方势力都在引而不发,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亦或者,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待入了德安府,李伯约恰好遇着了夏汛。
而在这场洪灾中,李伯约观望了许久,最后看上了云梦县令苏扶风。
俗话说的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李伯约虽有心顺应大势,却绝不愿做第一个摇旗呐喊的出头鸟,免得沦为众矢之的。
所以在当下,他需要做的是蛰伏,缓缓图之。
不过蛰伏不等于坐吃山空,若想要在乱世中立足,必须得有足够的实力。
只是山贼、水匪之徒实在太不入流,不仅名声污秽,还极易成为官府围剿的靶子,根基浅薄,绝非长久之计。
思来想去,李伯约便把目光投向了这片大地上最正当、也最擅长收割的群体。
而在这群人中,又以苏扶风最为出挑。
在这场洪灾里,德安府内有不少官员都心怀异志、暗中谋私,可唯有苏扶风此人做事最为聪明,出手果决,短短时间内便安置好了灾民。
稳住局面、收拢势力、步步为营,最后成功将云梦县完全掌控。
这是个真正能成大事的人。
因而李伯约便趁此机会,寻上了苏扶风。
待苏扶风的问询落下,李伯约抬眸看向他,眼神坦荡却带着不容小觑的锋芒,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之所以寻上县尊,便是因为……”
“我不好做的事,县尊可借官府名分便宜行事;县尊棘手的事,我可代劳处置,不留半点首尾。”
此话入耳,苏扶风先是瞳孔骤缩,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悟的精光,瞬间明白了李伯约的用意。
与他先前猜测的一样,这李伯约果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不过李伯约并非是想直接投靠他,做他的下属,而是想着各取所需。
‘到底是年轻人。’苏扶风心中暗笑。
一身武艺又如何?
到底是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我先试试他的身手,如若他身手当真如孟义说的那般高强,那便答应他了。’
听了李伯约的要求,苏扶风只觉得李伯约这是把自己给送上门来了。
懂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
若真携手了,到了后头,自己只需礼节下士,再许他一门亲事,自然也就“收心”了。
嗯,他女儿今年年芳十六,生的花容月貌,正是个适合婚嫁的好年纪。
“少侠既有这般心意,本官自然乐意见得。”
苏扶风缓缓抚着下颌长须,目光在李伯约身上反复打量,这才缓缓开口道:
“只是当今世道强人横行,空有志向可不够。”
“孟捕头他们将你夸得天花乱坠,可本官也是在京中见过世面的。”
“若少侠不介意,本官想亲眼见识一番你的本事,才好放心同你共谋大事。”
闻言,李伯约并未多做辩说,只是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在门前还捂着胸口、一脸肉痛的孟捕头身上。
不等孟捕头回过神,李伯约身形轻动,脚步轻得毫无声息,转瞬间,便出现在孟捕头身前。
右手快如闪电,径直握住了孟捕头腰间的佩刀刀柄。
“你——”
孟捕头忍不住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挣扎反抗,可当他的手刚要碰到刀柄,便惊觉一道凛冽的寒光自他腰间而起,如长虹贯日一般,将屋内一时照得彻亮。
周遭众人皆是一愣。
许多人以为李伯约要暴起伤人,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到刀柄上,凝神戒备。
下一刻,只见李伯约掌心骤然泛起一缕淡如晨阳般的暗光,虽不张扬外显,却分外夺目。
只见他的指节微微收紧、缓缓发力。
霎时间,刺耳的金属扭曲声骤然响起,孟捕头那柄经由精铁锻打的长刀,在李伯约手中竟如软泥般弯折蜷缩。
转眼间的功夫,一柄锋利长刀,便被揉成了紧实的铁球。
李伯约神色未变,手腕轻抖,铁球“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惊得在场众人瞠目结舌,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扶风都不禁双目圆睁,满脸震惊,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孟捕头,眼神连连示意,让他上前查验真假。
孟捕头早已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近乎能塞入一个鸡蛋,心底直呼荒谬。
这当真是凡人之躯?
就算是顶尖的武道高手,也绝不可能把精铁揉成泥团啊!
他半信半疑地走上前,颤抖着双手捡起地上的铁球.
刚一握紧,便被边缘的冷锋划破掌心,险些脱手摔落。
伤口传来的痛楚,以及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孟捕头,这就是实打实的精铁,绝非戏法。
苏扶风在原地愣了片刻。
不多时,他下颌长须无风自动,眼底的震惊瞬间翻涌成狂喜。
随即,苏扶风猛地一拍大腿,仰头大笑,笑声震得须发乱颤,满满都是终得“乘龙快婿”的畅快与笃定。
便见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伯约的手腕,眼神灼热,语气里满是欣赏和豪情。
“好!好一个少侠英才!”
“本官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人物!今后若能得少侠襄助,何愁大事不成!就依你所言,你我各司其职,互补长短。”
“这乱世风云,咱们一同踏平!”
正厅外的廊柱后。
李伯昌缩在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听见屋内苏扶风那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他紧绷的心神才陡然一松,暗自窃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