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人将身上银钱尽数花光，换得满满当当的两箱货物。
旋即，各自拿上戒尺，背着鼓鼓囊囊的书箱，朝着苦竹渡的方向缓步前行。
一路跋山涉水，待两人抵达苦竹渡时，天色已然漆黑。
夜幕笼罩四野，唯有渡口两岸的琉璃妖灯盏盏亮起，映得河面流光溢彩。
抬眼望去，苦竹渡的河滩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摊位。
宁采臣看不清，可修行入了门径的段明都，却是看的更加透彻些。
只见远方摊位上，各色妖光交织浮动——幽紫的妖怪妖气、青碧的精怪灵气、暗沉的兽妖煞气。
即便眼下离得有些远，可还是能听得坊市里荡出的吆喝、谈笑声，期间还掺杂着兽吼鸟鸣，端得是热闹非凡。
段明都偏头同宁采臣相视一眼，二人皆是眸光一定，快步朝着坊市赶去。
待两人走近，更是被眼前一幕震住了。
长着鹿首人身、身披苔藓软甲的鹿妖，蹲在摊位前摆弄灵草；翼展丈余的鹰妖立在高枝上，金瞳锐利地扫视全场；浑身覆着银鳞的蛇妖盘在石台之上，信子微吐；还有巴掌大的蜂妖振着透明薄翅，抱着花蜜罐穿梭叫卖。
各类妖物形态各异，却井然有序。
二人正驻足观望，这时一道小巧的身影快步奔来，正是段明都口中的那只黄白狐狸，胡小黄。
如今他褪去了往日的斑点，皮毛匀净呈淡杏黄，耳尖缀着撮白毛，脖颈上还系着代表坊市管事的青布小巾。
如今胡五德将坊市打理得愈发兴盛，人手不足，便让胡小黄等机灵的小妖帮忙管事，顺带帮一些脑子愚钝、算不清账的石妖、龟妖理账，免得交易时掰扯不清。
胡小黄见着段明都与宁采臣，先是一愣，随即满眼惊讶，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两位先生当真来了？”
他那日课上，不过是随口的显摆几句，却没想到这二位竟会真的踏入妖族坊市。
宁采臣想到要在自己授课的小妖面前，摆摊卖货，难免有些不好意思，神色略有局促。
段明都却神色坦然，对着胡小黄拱了拱手示意，直言道：
“我们听闻坊市热闹，特意带了些物件，想来此处做些买卖。”
胡小黄目光扫过二人背后鼓囊囊的书箱，顿时了然。
于是他也不多言，当即领着二人来到坊市入口的一张木桌前，伸手在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根竹签，看了看上面的标记，便领着二人往里走。
一踏入坊市深处，二人顿时成了全场焦点。
一路上，每经过一处摊位，周遭的喧闹便会骤然一静，各式各样的妖怪纷纷停下手上动作，目光齐刷刷地锁在二人身上。
红眼的兔妖支棱着长耳，鼻尖不停翕动；长着八只眼的蜘蛛妖倒挂在蛛丝上，复眼流光；憨态可掬的熊妖挠着后脑勺，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凡人装束。
特意压低的嘀咕声悄然响起，一路目送段明都和宁采臣往里走去。
“这是人类？怎么长成这样啊？一点毛都没有。”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听我祖姥姥说过，这些人类凶恶得很，等会儿可别招惹他们。”
“嗯嗯~”
“……”
见此情形，纵然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段明都的后背还是不由得沁出薄汗，不知不觉间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宁采臣更是双颊发烫，将头微微垂着，不敢与任何妖物对视，只一心盯着脚下的青石路，手心全是冷汗。
心里既有即将摆摊的局促，又掺着对妖怪的忌惮，双腿都有些发僵了。
好在让他俩安心的是，这些妖怪虽目光灼灼，却并无丝毫伤人的动作，只是纯粹的好奇与审视。
更有些年纪小的妖怪，在一旁遮掩着身形偷看，被发现后，反而害怕地缩了回去。
段明都与宁采臣心头微紧，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胡小黄将二人领到一处干净空旷的摊位前。
他知道段明都和宁采臣都是一次来，于是给两人简单讲解了坊市规矩。
“第一，坊市内不准生出争斗。”
“第二，货物一经卖出，绝对不能再后悔。不过如果买卖前对货物的价钱估摸不准，可以花些银子，去找专门的管事帮忙定价。”
“等等，银子？”段明都闻听此言，忍不住出声道。
“对啊，银子。”胡小黄肯定点头。
段明都：“……”
他与宁采臣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的震惊。
妖怪买卖，怎么就用的是银子呢？
不应该是胡小黄说的灵果吗？
胡小黄也约莫看出了两人的不解之处，于是出声解释道：
“灵果许多妖怪都没有，而且灵果也很珍贵，寻常时候用不到，但银子就好算多了。”
他那次，是运气好遇到了个“大户”。
说罢，他就要帮着两人摆设货物，可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吵嚷声，像是有什么妖物生出了火气，斗在一起了。
胡小黄登时面露焦急，只好朝两人行了一礼，急忙道：
“夫子，你们两位便在此处摆摊吧，那边有事需要我去处理，就先失陪了。”
“若是遇着难处，可寻附近管事的小妖。”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胡小黄走后，段明都和宁采臣挤在小小的摊位前，周遭打量的目光依旧没散去，像无数道细线缠在身上，让他俩浑身不自在。
“就这样吧。”段明都低声道。
东西都带来了，总要试试看能不能卖出去。
宁采臣轻轻点头，看了一圈旁边仍在盯着自己的妖怪们，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手指微颤地解开书箱系带，摆酒时动作都有些僵硬，生怕摔碎酒坛引来更多注目。
段明都虽故作镇定，下颌线却绷得紧紧的，他摆放纸鸢、陀螺时，暗中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妖物的反应，心底既紧张又期待。
既怕无妖问津，又怕真的来了妖怪后，会惹上麻烦。
二人摆完货物，都下意识地看向对方的货品，心底暗自笃定，肯定是自己的东西更合妖怪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