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开春。
残寒渐褪,暖风携着春日的煦阳,漫过广沱巍的峰峦叠嶂。
兰若寺前,藕池中碧波荡漾。
池内各色奇卉次第绽放,争奇斗艳,香气沁人心脾。
而就在这万紫千红之中,藕池中央却独有一处黄褐小岛,岛上不生半分花草,灰扑的色泽与周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岛心处,一位身形枯槁的老头正箕坐其上。
此人便是老吕。
往日里,他总爱抱着一壶灵酒,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可今日,他却少见地收起了酒葫芦,身前摆着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正低头挑挑拣拣,浑浊的眼眸里,透着几分难得的认真。
老吕拿起一件月白色锦袍,轻轻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又抬手扯了扯衣摆,转头看向一旁立着的胡五德。
“诶?这件怎么样?看着可还精神?”
“不过我这老头子穿这颜色,是不是显得突兀了些?”
说完,老吕又放下月白色锦袍,转而拿起另一件藏青色长衫,指尖摩挲着衣料,刚要再开口征询,便听胡五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道:
“行了行了,别挑了。这些衣服都是我让吴小子送来的,都是现今郭北县城里最好衣铺的成衣。”
说着,胡五德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老吕身上的破旧麻衣,揶揄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还嫌不好,想穿更体面的,那就得再等上几天,我让人去府城最好的衣铺,给你量身定做一身。只不过这样一来,你恐怕就赶不及了——到时候,你就得将就着,穿着现下这身破烂乞装,去见你的孙子、孙媳咯。”
“你胡说什么呢!”
一听这话,老吕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敛。
他心里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先前喝得神志不清时,一时失言,竟和胡五德这个贼狐狸胡天胡地说了一通,导致自己的底裤都被对方扒了个一干二净,那些深埋心底、不愿提及的过往,该讲的、不该讲的,全都吐露了出去。
其实老吕早早就意识到了胡五德的“险恶”,所以他都刻意避开胡五德,不与他多聊,更不敢在他面前喝酒。
可奈何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胡五德这厮竟半点武德也不讲,专挑他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前来,软磨硬泡,絮絮叨叨。
而那时他浑身无力,脑子也昏沉,实在没了办法,只能任由他套话。
事后醒来,只剩下满心的懊悔。
想到这儿,老吕顿时不客气地反驳道:
“你这老狐狸说什么胡话呢?老头子我举目无亲,哪来的孙子、孙媳?不过是我家少爷、少夫人,念在我伺候多年的份上,特意抽时间来看望我罢了,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败坏名声!”
“是是是!”
胡五德敷衍地应着,鼻子里轻轻吭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故意拖长了语调:
“你当真是个真鳏夫,没有孙子,没有孙媳,只有你的好少爷、好少夫人,是我胡言乱语了行了吧?”
再说下去,老吕怕是要急眼了。
一旁的院墙边,小西和小果儿正悄悄眯着,两人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低声嘀咕起来。
小果儿拟形后的身形娇小,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小襦裙,声音细细的。
“姐姐,他可真磨蹭,挑件衣服都挑这么久,比你上次逛庙会挑衣裳还磨叽,再挑下去,人都该到了。”
“蛤?”
话音刚落,小西便扬起黛眉,一双杏眸瞪了小果儿一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小果儿的额头:
“你说他便说他,扯我做什么?再说了,上次你挑衣服的时候,可还挑了整整半个时辰,还嫌这件颜色浅、那件料子差,我可没嫌你磨蹭半句。”
这一狐一鼠,自打上次为了逛庙会,用拟形术幻化出人类身形后,便像是觉醒了爱美的天性。
每逢庙会,总要给自己采买一大堆衣裳,堆得满满一屋。
如今,小狐狸已是愈发期待起自己真正化形的那一天。
“好嘛好嘛,是妹妹的不是了。”
小果儿被小西戳得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果断选择跳过这个话题,转而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道:
“对了姐姐,真如胡管事说的那样,他真的是马上要来的那位李公子的爷爷吗?”
小西皱了皱琼鼻,轻轻摇了摇头:
“我哪知道?”
“不过族叔他总说,人类就是一群会酒后吐真言的妖怪,他说老吕酒后说了这话,想来,应当不会错吧?”
说完,小西转头看向小果儿,叮嘱道:
“之后那李伯约来了,你可别乱说话,这事好像是故意瞒着他的。”
闻言,小果儿连连点头,认真应道:
“我知道啦,我肯定不乱说,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这时,小果儿像是记起什么,又道:
“对了姐姐,过几天就是我三叔伯的二十大寿,我得回族群里贺寿,便不过来了。”
说罢,她周身灵光一闪,撤去了拟形术,重新变回一只小巧玲珑的松鼠。
看着小果儿离去的背影,小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情不由得一黯。
小西其实也有些好奇,自己的族群在哪儿,自己的亲人又是哪个。
她虽说口中一直喊胡五德“族叔”,也真心把他当做亲长辈看待,可小西心里清楚,自己是后来才认识族叔的,也是之后才来到兰若寺,与姥姥一同生活。
那么自己之前是哪里的狐狸?
小西渐渐有些好奇。
可好奇归好奇,她又不想拿这话去问姥姥和族叔,毕竟自己是他们两个“含辛茹苦”养大的。
她担心自己一问,会伤到他们的心。
“算了,这也没什么要紧的。”小西自己安慰自己。
…………
郭北县,长源坊内。
一辆马车缓缓停靠在吴府大门前。
车帘掀开,李伯约率先走了下来。
随后,他转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里搀扶下一位女子。
那女子便是他的夫人,苏晓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