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学校附近，我家在保安宫这边，根本不顺路。”
沈佳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骗我。”
许易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沈佳宜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那件校服里，埋得很深，像一个小孩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
远处的警笛渐渐停了，有人在敲邻居家的门，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和楼下喊话，还有好事者问熊是不是打死了，能不能给分了。
听了这些话，许易不禁莞尔。
岛内的第一部野生动物保护法，是1989年颁布的，距今也不过五年。
在此之前，抓一只台湾猕猴炖汤，打一只帝雉加菜，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甚至还有人专门在山里设陷阱，抓食蟹獴和穿山甲卖到市场上，一只穿山甲能卖到上千块新台币。
当时很多台湾人没有野生动物这个概念，山上的动物就是山上的，谁有本事谁抓，抓到就是你的，这种观念从日据时期延续下来，到了解严前后才开始慢慢转变。
野生动物保育法的立法，和几个事件有关。
1980年代初期，台湾的梅花鹿几近绝迹，原本在平原上成群结队奔跑的鹿，因为过度猎捕和栖息地被破坏，到了1980年代只剩下动物园里人工饲养的几只。
岛内猕猴也因为果园农民的猎捕而数量骤减，一些山区甚至好几年都看不到一只猴子。
而黑熊也是这时候被列为濒临绝种野生动物，属于最高保护级别，猎杀黑熊最高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并科罚金。
法律有了，但执行是另一回事。
1994年的其基层林业和野生动物保护的力量还很薄弱。
主管这项业务的单位是保育科，整个科室的正式编制不过几十个人，还要分成行政，规划，执法几个股，真正能在野外执法的巡山员和保育员，全台湾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台湾的山林面积超过一百八十万公顷，两百个人撒进去，像一把盐撒进了一锅水里，咸淡根本不均匀。
还有一个问题是民众的认知。
1994年的岛内农村，很多人根本不知道有野生动物保育法这个东西。
就算知道，也觉得那只是一种台北的规定，跟他们山里人的生活没有关系。
看山是山，看兽是兽，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有一天政府说不能抓了，那我田里的山猪谁来赶？我果园里的猴子谁来管？这种声音在1994年的台湾山区并不少见。
因此此时的野生动物保育法执行起来还是很有难度的，或者说是有弹性的。
沈佳宜也听到了那些村民和警察的对话，她轻笑了几声，终于把自己从那件校服里解放出来，露出一张被闷得发红的脸。
许易看向沈佳宜，沈佳宜也看向他。
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要不说这个年纪的女生是最青春靓丽的时候，真的是满脸的胶原蛋白，嫩的许易想捏两下。
沈佳宜把目光移开了。
“你脸上有灰。”
“哪里?”
“这里。”
她伸出手，在他左边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露台上的风小了一些，楼下的手电筒还在晃来晃去，但已经不往露台上扫了。那只熊的叫声也停了，不知道是被拖走了还是被麻醉了。
许易靠着墙壁，抬头看天。
今晚的月亮不圆，弯弯的，月光不大亮，但够用，至少照见了沈佳宜眉心的一颗红痣。
“许易，你那天在我纪念册上画的，到底是什么?”
许易想了一下笑道:“你真的想听?”
沈佳宜没有说话，但她的身体往他那边靠了一点，那就是她的答案。
许易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朝沈佳宜伸出手：
“等联考成绩出来，我告诉你。”
沈佳宜眨眨眼，茫然地看过来，下意识的伸出手被许易拉了起来，身上还披着他的校服，领口有些大，显出一截好看的锁骨。
这时候巷子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道
“上面的人下来吧，没事了。”
“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许易转身要走，沈佳宜却没跟上来，他回过头去，见沈佳宜望着他欲言又止：
“你说的。”
“你说的，等成绩出来告诉我。”
许易笑着点点头。
正好这时候邻居家有人上楼开了门，寒暄几句后沈佳宜便跟着许易下楼了
许易跟在后面，把校服搭在肩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年轻警察已经等在那里了：
“都没事吧?”
“没事。”许易道。
年轻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收回了目光。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报警，别自己往上冲。”
许易笑了笑，没有反驳。
警察给他做完笔录后转头询问沈佳宜，许易见她似乎有些冷，便把外套给她披上，沈佳宜下意识躲了一下，看清是他后才露出浅浅的微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柯景腾的声音：
“沈佳宜，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