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群骑兵的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卫凌风才从坡后微微探出头,压低声音问道:
“这些是?”
老山羊啐掉嘴里的草梗:
“北戎的先狼队,你可以理解成大楚的斥候。打仗前放出来的耳目,专往各处犄角旮旯里钻,摸情况、探虚实。”
卫凌风若有所思:
“哦,这么说来……”
“北戎的军队今晚肯定有动作!”老山羊打断他的沉吟,“好了!别琢磨了!等他们大部队真压过来,这路就更不好走了。赶紧的,鹰嘴涧!”
众人不敢耽搁,重新上马,在老山羊的引领下朝着北方疾驰。
约莫又奔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地势陡然变化,平坦的草原尽头,一片黑黢黢的山影轮廓浮现,如同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到了!”老山羊一勒缰绳,指着前方。
卫凌风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片草原上罕见的山区。
数道深邃的峡谷交错纵横,两侧崖壁陡峭,在月光下投出森然的阴影。
抬头望去,有些地方的岩层向外凸出,将头顶的天空遮蔽得只剩一线,果真像一只巨鹰俯首啄食,鹰嘴涧名副其实。
燕朔雪策马靠近,望着眼前迷宫般的峡谷,小麦色的脸上写满担忧:
“这么多道峡谷,纵横交错的,怎么找啊?难道要一条条搜过去?”
卫凌风却显得气定神闲:
“用不着那么麻烦。你直接朝里面喊,就说你来找你爹了。”
“啊?”燕朔雪杏眼圆睁,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这怎么能行呢?万一打草惊蛇……”
“可行!”
一旁的老山羊灌了口酒,抹着嘴道:
“你爹要真猫在这儿,外围绝对布了暗哨。咱们这么大摇大摆摸到涧口,估计早被盯上了。直接报身份,反而省事。这鬼地方平时鸟不拉屎,这节骨眼上,除了咱们这种,谁还会来?”
听了老山羊这番话,燕朔雪忐忑的心稍稍安定,她深吸一口气,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峡谷前荡开:
“爹!我是朔雪!你在不在这里啊!我从京城来找你了!如果你在的话,就答应一声啊!爹!”
少女的呼喊带着期盼,在嶙峋的岩壁间碰撞回荡。
她不甘心,又策马沿着涧口移动,朝着每一条黑黢黢的峡谷入口都喊了几声。
“爹——!”
回应她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和几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直到嗓子都有些哑了,燕朔雪才勒住马,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
“风大哥……会不会……我们真的找错了?”
卫凌风正要开口安慰,一个浑厚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男声,突然从众人侧上方的崖壁传来:
“燕小姐?!真的是你吗?!”
燕朔雪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魁梧如熊的身影,正以惊人的敏捷从陡峭的山坡上连滑带跃,疾冲而下!
碎石哗啦啦滚落,那人却稳如磐石,转眼便冲到近前,带起一股劲风。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粗犷黝黑胡子拉碴的脸庞。
那汉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马背上的燕朔雪,愣了两秒,随即惊喜道:
“我的天老爷!真是你啊,燕小姐!你……你怎么会摸到这鬼地方来的?!”
“赵叔叔?!”
燕朔雪瞬间认出了来人——正是父亲麾下的老部将赵雄!
当年他随父亲回京述职,还给她带过草原的奶疙瘩,印象极深。
此刻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燕朔雪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多日来的奔波、焦虑、绝望,终于有了回报:
“赵叔叔!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在这里……我爹他……我爹他是不是也在?!”
赵雄刚要开口,目光便扫到了燕朔雪身后马背上的卫凌风、老山羊以及一众牧民汉子。
眼底的狂喜被战场老卒的警惕压了下去,沉声问道:
“小姐,这几位是……?”
燕朔雪见他神色,立刻明白赵叔的顾虑,赶忙侧身解释道:
“赵叔叔放心!这位是我北上一路拜的兵法师父!这位是风大哥……还有这些牧区的兄弟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路若没有他们,我根本到不了这里!”
她知道赵叔在担心什么——父亲藏身于此,安危系于一线,对任何外来者都必须万分谨慎。
“赵叔!我敢用性命担保!他们绝对信得过!”
赵雄眉头微锁,显然并未完全放心,他回头朝着幽深的山谷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很快,几名身着破损皮甲神色警惕的士兵从阴影中快步跑出,无声地围拢过来。
赵雄对卫凌风等人抱了抱拳:
“老英雄,诸位兄弟!对不住,眼下情形特殊,安全第一,得暂时委屈几位,兵器需交由我等保管!”
燕朔雪见状,俏脸一急,上前半步还想再解释:“赵叔叔!他们真的……”
“好了丫头!”
老山羊却浑不在意地一摆手,一边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弯刀,一边对着燕朔雪教诲道:
“你赵叔做得对!这节骨眼上,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办!换成是你爹在这儿,他也得搜!带兵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把私情带到军务里。”
牧民汉子们对老首领的话向来信服,闻言纷纷下马,将手中的弓箭马刀等武器放到地上。
赵雄见这群人如此通情达理,配合迅速,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
“多谢诸位体谅!赵某惭愧!小姐,老英雄,各位兄弟,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赵雄走入那条看似毫不起眼,被乱石和枯藤半掩的山谷入口。
谷内路径曲折,光线昏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被几块巨大山岩巧妙遮挡住大半入口的巨大山洞。
洞口隐约有火光晃动,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些或坐或卧的身影,粗粗一看,约有百余人。
这些人虽尽量保持着安静,但难掩疲惫之色,甲胄破损,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用简陋的布条包扎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气。
虽然狼狈,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向洞口时,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警觉。
燕朔雪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没有看到那个最熟悉的身影,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忍不住抓住赵雄的胳膊:
“赵叔叔,我爹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赵雄指了指前方那黑黢黢的山洞低声道:
“大将军在里面。”
燕朔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我爹他……他难道已经……”
“死了?”
一个略带沙哑却沉稳熟悉的男声,从山洞深处传来:
“我想……应该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