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原城天刑司分舵。
经过昨夜一场“幽冥教内讧”的惊天变故,此处的气氛依旧肃穆紧张,往来影卫都很忙。
阿影报上姓名,很快便被一名影卫引着,来到陈野处理公务的签押房外。
“阿影姑娘?快请进!”
陈野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见是她,立刻起身相迎,还特意压低了声音,示意引路的影卫退下并关好门。
房门合拢,陈野这才快步上前,抱拳道:
“阿影姑娘,您可算来了!昨夜真是多亏了您和卫大人!雷霆手段,涤荡污浊!杀了那么多蠹虫,还拿到了铁证!陈某代贺原城乃至周边无数被他们荼毒的百姓,谢过二位!”
阿影连忙摆手:
“陈大人言重了。我没做什么,都是卫大人运筹帷幄,计划周详。我不过是跟着,偶尔……还差点拖了后腿。”
“卫大人他还好吧?没受伤吧?”
“他没事,就是太累了,还在休息,您这边后来还顺利吗?”
陈野正色道:
“姑娘放心,带回来的人都很顺利。有了他们亲笔写下的累累罪状,又有昨夜‘幽冥教主’亲自清理门户、我等‘恰好’赶到擒获余孽的场面,一切顺理成章。
报上去,就是幽冥教内讧,自相残杀,死无对证。这口黑锅,他们背定了!我们天刑司正好借此由头,继续深挖追查。这些年被他们压着害着的冤屈,总算能见天日了。”
阿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那就好。陈大人,我今日来,其实是……”
她话未说完,陈野已经转身从案几上拿起一沓厚厚的文书和几串钥匙,笑着递了过来:
“阿影姑娘是为了韩家的产业来的吧?”
阿影一怔。
陈野笑道:
“卫大人昨夜去因果寺前,特意嘱咐过我。他说,阿影姑娘未必真在意镖局那些钱财俗物,怕是更想回去看看,找找父母生前留下的痕迹,寻个念想。
所以啊,我昨夜一回来,就立刻派人去了镖局,将里面一干人等暂且带了出来,集中看管,里头的物件一概不许动,就等着姑娘您亲自去查验接收呢。
这是地契、房契、历年账目副本,还有韩路安侵吞产业后的一些往来凭证,都在这儿了。钥匙也在这儿,姑娘随时可以去。”
阿影呆呆地接过那沓文书和钥匙。
他……他竟然连这个都想到了?
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生死搏杀,他却还在去搏杀之前,默默安排了这一切,甚至都没特意告诉她,只是觉得她需要,便为她做了。
“这人……怎么可以替别人着想到这种地步……”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嗯?姑娘说什么?”陈野没听清。
阿影猛地回神,脸颊微热,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陈野却是个人精,看她神情,再结合卫凌风那在京城乃至江湖都“赫赫有名”的风流名声,以及昨夜他对此女的回护,心里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他捋着短须,嘿嘿一笑:
“阿影姑娘是觉得卫大人体贴过头了吧?嗐,要我说啊,这要是搁别人身上,咱可能还得琢磨琢磨是不是有啥企图。
可要是卫大人嘛……全大楚的人怕是都知道,咱们这位卫大人,为了他在意的姑娘,那是真能上刀山下火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这话姑娘可千万别跟卫大人讲啊!”
阿影被他笑得脸颊更烫,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匆匆行了一礼:
“多、多谢陈大人!我……我先去看看!”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了签押房。
因为人都被带走了,此时韩家镖局的小院很安静。
宅子收拾得还算整齐,阿影缓步走着,目光扫过前厅、练武场、回廊……这里本该是她童年奔跑嬉戏的地方,是父母和镖局叔伯们生活忙碌的所在。
可如今,就和自己毫无关系了。
韩路安那个畜生,害死了所有人,夺了家产,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十几年。
阿影走过一间间屋子,试图从陈设从砖瓦间找到一丝父母的影子,哪怕是一件旧物,一点熟悉的感觉也好。
没有。
她太小了,被父母拼死送上姜家车队时,可能还没有产生什么记忆,如今物是人非,连凭吊都找不到具体的依托。
最终,她只是沉默地在宅子里走了一圈,在每个房间门口驻足片刻,仿佛在无声地告诉那些早已消散的魂灵:我回来了,仇,也报了。
离开镖局,她在街上买了瓜果酒水,厚厚几沓纸钱和香烛,提着一个竹篮,再次走向城外那座熟悉的小山。
山路依旧,心境却已不同。
昨夜的血腥与疯狂已然过去,此刻只剩下一片悲凉和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她来到父母合葬的墓碑前,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已被天刑司的人清理过,但墓碑上,仍有些许难以彻底洗净的暗红。
阿影放下篮子,默默开始打扫,拔去坟头的杂草,用清水仔细擦拭冰凉的墓碑,将“韩公讳路平暨德配周夫人合葬之墓”那几个字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摆上供品,点燃香烛。
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投入火盆。
“爹,娘,这次女儿可以真正安心地来看你们了,害死你们的韩路安,还有清静门里那些直接下手的畜生,昨夜都已经伏诛了。镖局,我也拿回来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很久,只是机械地添着纸钱。
个人身世,父母大仇,心里压了十几年的执念终于被挪开了,却又留下一个空荡荡的窟窿。
她从小在姜家善堂长大,被照顾得也不错,可“父母”二字,终究是别人无法填补的空白。
纸钱烧尽,香烛也将燃到尽头。
阿影站起身,走到墓碑前,张开手臂,轻轻拥抱了一下那墓碑。
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她闭上眼,低声呢喃:
“对不起,我来晚了。也没能……叫你们一声爹娘。”
即便从未感受过父母的怀抱,此刻的悲伤却如此真实。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声:
“要不然,试试最后一种方法,再来祭拜呢?”
“谁?!”
阿影浑身一颤,瞬间从悲伤情绪中惊醒,本能地手按刀柄,倏然转身。
只见晨光树影下,卫凌风不知何时已倚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旁看着她。
见是他,阿影骤然放松:
“是……是你啊。你醒了?昨天折腾到那么晚,没再多休息一下?”
卫凌风迈步走过来:
“没事,已经好多了,家产都顺利拿回来了?”
“嗯,多亏你提前安排,陈大人帮忙,手续都办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怕某位姑娘大仇得报,心里空落落的,一时想不开。顺便……我也想了个法子,或许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救下你父母。”
阿影下意识回复道:
“放心,我没什么想不开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救下我父母?”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怎么做到?这……这怎么可能?!”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地至理,即便卫凌风武功通神,手段莫测,也不可能逆转生死啊!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是,有这个的话,就值得赌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