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广场上,听着大哥要走,杨玄景心头第一个涌上的念头,竟是大哥在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顿时急了,几步抢到卫凌风面前,神色激动而恳切:
“大哥!你千万别多想!我杨玄景对天发誓,绝不是那种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小人!今夜若无大哥鼎力相助,运筹帷幄,我早已是枯骨一堆,何谈此刻站在这里?
扪心自问,除了这大楚的万里江山社稷重器无法与大哥分享之外,大哥你要任何荣华富贵,滔天权势,奇珍异宝,甚至……哪怕你想要裂土封王!只要你开口,小弟我绝不会有半分犹豫,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血与真诚,更有着对未来天子的郑重承诺。
卫凌风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未来帝王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与坦荡,不由得笑了:
“想多了,杨兄弟,我若是不信你,当初就不会把虎形玉印交给你,更不会一路陪你走到这里,帮你夺这个位置。我离开,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而且……再回来,真的只能是二十多年后了。”
好不容易才把皇位争到手,父亲重伤垂危,弟弟又失了忆,身边一个能聊聊的亲人都没有。
偏偏在这时候,一直帮着自己的大哥却说要走,而且一去就是二十多年。
杨玄景喉咙动了动:
“这……大哥非走不可?那你有什么需要的?有什么想要的我都给!”
卫凌风没接话,只是抬起右手,伸出二指轻轻抵在了杨玄景额前。
“非说要什么的话,我想杀了你,这算吗?”
杨玄景一怔。
“因为截止到目前为止,我看到的一切都和我所算的不差。”卫凌风继续道,“那么我所算见的未来,你年龄大了会变成个昏庸的皇帝,似乎也一样会发生。”
这一次,杨玄景没有慌张。反而很淡然地闭上双眼,将额头完全送入那两指之间:
“那就请大哥决定吧。”
结果等来的却不是贯颅的指劲,而是“啪”一声轻响,卫凌风曲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了,至少你也会做一段时间的好皇帝,等你未来真成了昏君,我再来找你吧。”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
“一直没告诉你,这次这么不要命地帮你,也是为了万一你未来成魔了……我杀起你来不会太有心理负担。”
杨玄景揉着额头,先是愣住,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我也告诉大哥一声,我还是不相信你那个关于我会成为昏君的占卜!兄弟这辈子都不可能被什么魔物控制的。”
说着,他再度习惯性地伸出手掌:
“敢不敢和兄弟打个赌?”
卫凌风瞥了眼那只手,嘴角勾起弧度:
“好。”
他抬手“啪”一声击在杨玄景掌心。
“赌就赌,希望我会输。”
双手相握,卫凌风拍了拍杨玄景的肩膀。
“当个好皇帝,别忘记你自己的誓言就行。”
“小弟绝不敢忘,不遗余力,铲除龙鳞魔物!”
话刚说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里摸索起来:
“对了,大哥!”
杨玄景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递了过去:
“这个送给你。原本准备写点什么的,如今想想,那就不写了。”
卫凌风接过展开绢帛一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上面一片空白,唯独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一方鲜红的玺印:大楚皇帝的玉玺。
一张空白的圣旨。
即便是卫凌风,看着递到眼前的明黄绢帛,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的天,空白的圣旨!杨兄弟,你可真敢给啊。就不怕我起兵造反?”
“想造反的话,大哥机会太多了,哪用等这张纸?这上头其实不符合正式圣旨的全部规制,但在某些……非常特殊的情况下,它也能用。说白了,只要我杨玄景还清醒在位,励精图治,这张纸就是一张废纸。
但假如……假如哪天,我真的像父皇和玄懿那样,被那鬼东西缠上了,神智不清,成了祸害,这东西……或许能帮到大哥,给天下一个拨乱反正的名义。当然,我希望它永远用不上。”
知道这是多么重要的托付,卫凌风心头那点调侃也收了起来:
“好,东西我收下了。杨兄弟,多保重。”
“大哥保重!”杨玄景重重抱拳,“那么我们就……二十多年后再见!”
说罢,他后退一步,对着卫凌风,郑重其事地低头,躬身一拜。
这一拜,敬兄长,谢生死相托,亦别离。
待他直起身,再抬头时,眼前已空空如也,方才还站在那里的风大哥,如同融入晨光的幻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东方天际越来越亮的金红朝霞照进皇宫。
杨玄景独立在寝宫前的广场上,深吸一口气,将胸内翻涌的情绪统统压了下去,转身走向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戍卫军将士。
“传令,召各部主官,于前殿议事。太医署全力救治伤者,清点损失,安抚宫人。京畿戍卫军加强各门守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他的命令声,在晨光中传开,开始真正履行一位新君的责任。
……
卫凌风离开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整个大楚的善后、安抚、乃至朝堂的初步整顿,都由杨玄景一手主持。
他展现出惊人的决断与效率,那些原本还心怀观望或侥幸的朝臣,在杨玄景的政令下归附,局面,终于算是初步稳住了。
父皇杨霆虽然还活着,被太医竭力救治,却始终未曾真正苏醒,只是维持着奄奄一息的微弱气息,如同风中残烛。
三弟杨玄懿彻底失了记忆,心智宛若孩童,对外,杨玄景统一了口径:
三弟是遭邪祟侵体,心神被夺,才会行下悖逆之事。
这个说法,既解释了那夜的惊天异变,也为他保全杨玄懿的性命、将其幽禁于一处清净别院提供了理由。
将所有紧要事务处理妥当,朝局初步理顺后,杨玄景才在一众老臣的主持下,举行了正式的登基大典。
紫薇帝气感应国运,于祭天坛上煌煌升腾,纯正浩荡,映亮了大半个离阳城的天际。
那一刻,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杨玄景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万民朝拜。
他心中激荡,既有夙愿得偿的澎湃,更有沉甸甸的责任压上肩头。
“大哥,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他在心中默念,眼前仿佛闪过那个与他并肩血战骂骂咧咧却又拼死护他的身影:
“我一定会做个好皇帝,绝不辜负你的拼命,也绝不忘记自己的誓言。”
登基之日繁杂而隆重,直到夜深,杨玄景才拖着疲惫却仍处于兴奋状态的身体,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连日来的紧绷与今日的极尽荣光交织在一起,化作沉沉的倦意,将他拖入了梦乡。
然而,就在他意识最深沉的时刻,一个直接灵魂深处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