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钟镇野、汪好跟着雷骁,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了几片田埂,来到了东阳市郊一处相对偏僻的农家院落。
院子不大,一圈低矮的土坯墙,两间正屋,一间偏厦,是典型的五十年代郊区农民住房,院子里养着两只鸡,角落堆着些农具和柴火,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正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黑暗,雷骁一回来,就钻进了厨房。
十几分钟后,屋里的旧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一盘清炒青菜,一碗咸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糙米饭,还有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鸡蛋。
“条件简陋,将就着吃。”
雷骁招呼两人坐下,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条凳上,随手拿起筷子:“我这儿平时就自己对付,今天算是加餐了。”
钟镇野和汪好也不客气,折腾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饭菜虽然简单,但入口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愣。
青菜炒得火候正好,咸淡适宜,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咸菜酸爽开胃;鸡蛋煎得外焦里嫩,边缘带着恰到好处的焦香;糙米饭煮得粒粒分明,带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味道……出奇地好,带着一种熟悉的感觉。
“雷哥,你这手艺……”
汪好夹了一筷子鸡蛋,有些惊讶地看向雷骁:“一点没退步啊?不,是更好了?”
雷骁扒了一大口饭,含糊道:“没啥,这两年一个人过,总不能天天吃猪食,瞎琢磨,瞎琢磨罢了。”
钟镇野默默吃着,心中了然。
这不仅仅是为了不亏待自己,恐怕也是一种在漫长孤独和无望寻找中,维持“正常生活”和“自我存在感”的方式,就像汪好花了二十多年去成为“汪妤洁”专家,雷骁则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三人围坐灯下,就着粗茶淡饭,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分别后的经历上。
主要是钟镇野在说。
他挑拣着能说的部分,将雷骁离开后发生的事情,脉络清晰地叙述了一遍:慧明大师如何加入队伍,自己如何收了吴笑笑这个徒弟,以及后来与柯长生、戚笑合作,共同捕捉嗔烬的人行间走……
他讲得简略,避开了具体的副本规则、战斗细节和可能触发“即死禁忌”的关键词,只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和人物关系。
雷骁默默听着,夹菜的动作变慢,眼神专注,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发出“嗯”、“后来呢”的简短音节。
当听到吴笑笑成为钟镇野徒弟时,他挑了挑眉;听到“嗔烬”和“人行间走”时,他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汪好偶尔补充一两句,更多时候是静静地听。
“……大概就是这样。”钟镇野说完,喝了一口粗涩的茶水:“中间其实还经历过几个副本,不过没什么值得说的,直到这次……莫名其妙就进来了。”
话题又绕回了原点。
“所以。”
雷骁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眉头紧锁:“按小钟你说的,只有你那个徒弟,吴笑笑,知道咱们是怎么被弄进这个见鬼副本的?她知道那个木屋里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点头,神色凝重:“是,当时只有她和我在钟家老宅,我走向那个看不见的木屋后,记忆就断了,醒过来,就已经在这个时代,成了钟正。笑笑应该是看到了全过程,并且在第一时间选择了确认进入副本,但她现在在哪里,是什么状态,我们一无所知。”
“也就是说,关键的钥匙,很可能在笑笑手里。”
汪好总结道,随即叹了口气:“但眼下,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们只能按照副本给的方向,走一步看一步。”
她看向钟镇野:“虫卵,毫无疑问是个关键点,你在触碰福临那枚虫卵时看到了历史幻象,触碰花浪岛这枚时,直接恢复了部分力量,而系统,是在你恢复力量之后,才判定我们完成了汇合,给出了下一条线索‘回到初始的相遇处’,我们循着线索,才找到了雷哥。”
逻辑链条很清晰。
雷骁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摊开自己的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翻看着:“所以现在,系统没判定我们三个汇合,是因为……我还没有恢复力量,对吧?”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自嘲道:“来了这鬼地方两年,老子身上那点家当……毛都不剩一根,刚开始我还琢磨着,能不能用点道术皮毛,把自己包装成个高人,打出点名堂,说不定你们在哪个犄角旮旯看到报纸,就能顺着找来……结果屁用没有。这世界,好像彻底把我那套不科学的东西给屏蔽了。”
钟镇野闻言,心中一动,看向汪好:“汪姐,你之前说过,你是进入副本后大概一个月左右,突然恢复的能力,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其实……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太特别的事。”
汪好放下碗筷,陷入回忆,眼神有些悠远:“我扮演的汪妤洁,在那个时间点,是汪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女儿,汪家那时还在依附着连家,做些地下的营生,但汪妤洁本人是不直接参与下墓的,她的工作是在家里,帮着鉴定、清理那些出土的明器。”
“头一个月,我几乎什么也做不了,战乱年代,家族对年轻女性的管束很严,外面兵荒马乱,根本不让随意出门,我只能困在那个小院里,每天对着那些沾满泥土和腐朽气息的古物,一边凭着原本的知识进行鉴定,一边……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接触到的书籍、家传笔记,试图弄清楚这个世界的脉络。”
她顿了顿:“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了这个世界历史时序的严重错乱。唐、宋、元、明……顺序乱七八糟,一些关键事件和人物的背景完全对不上,我开始有意识地学习、记忆、归纳这个被扭曲后的历史,尝试理解它的内在逻辑,并把自己伪装成精通此道的专家。”
“然后,大概就是进入副本一个月后的某一天。”
汪好的语气变得微妙:“我在和家族里一个管事的老先生讨论一件青铜器的断代时,他坚持一个明显错误的年代,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耳垂上那枚一直沉寂的、能分辨真假的耳钉,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耳垂:“紧接着,我听到了……那个老先生话语背后,一丝极其细微的、不确定的犹豫。我的能力……回来了,虽然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地恢复了。”
钟镇野若有所思:“所以,当时汪姐你推测,恢复力量,可能和‘适应这个世界的程度’有关,你需要理解并融入这个被扭曲的时空规则?”
汪好点头:“我当时是这么猜的,现在看来,或许更具体一点,我需要理解这个副本世界运行的异常核心,也就是它那错乱历史的内在逻辑。当我通过大量学习和分析,初步构建起对这个扭曲历史的认知框架时,我自身与这个世界规则的某种隔阂被削弱了,被封印的力量也就松动了一丝。”
雷骁听完,脸上的无奈更甚,他敲了敲桌子:“那我呢?我也在这里待了整整两年啊!天天跟土地爷打交道,为几亩地的收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种地、交公粮、跟邻居扯淡……我他妈不要太适应这个农民的生活好吗?怎么我的五雷正法连个电火花都搓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