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后山的狼藉需要时间抚平,激荡的心绪也需要慢慢沉淀。
雷骁和慧明在激烈的战斗中透支过度,依旧昏迷不醒,被众人小心地抬回了钟家老宅,安顿在干净的房间内,由族里的妇人帮忙照看。
汪好找机会下山,找到镇上的邮电局,辗转联系上了袁老。
电话里的汇报很长,也很艰难。
她尽量用对方能理解的方式,描述了“异常已被清除”、“关键目标达成”、“后续影响将趋于平稳”,也交待了一些关于幽都岁轮、时光跳跃、青铜小人等细节。
电话那头,袁老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辛苦了,回来再说”,便挂断了电话。
汪好知道,这份报告注定无法写清,有些事,或许注定只能成为极少数人心知肚明却无法言说的秘密。
让汪好、林盼盼和钟镇野微微感到诧异的是,关于最后那场“神迹”的细节。
那涤荡神州的璀璨星光,他们三人看得清清楚楚,感受得真真切切,但当他们有意无意地向汪岩、杜若,甚至其他清醒过来的钟家族人提起时,对方却都是一脸茫然。
“星光?什么星光?”
汪岩挠着头:“我就看见那青色火焰烧完,然后好像天特别亮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啊?哪有什么星星点点的光扫过去?”
杜若也摇头:“我没注意有什么特别的光……就觉得心里好像轻松了一下,也许是错觉?”
钟家老人们更是笃定:“除了之前打雷闪电、地动山摇的吓人,后来就天晴了啊,没啥特别的。”
至于那横亘天宇、神圣无匹的幽都岁轮本体显化,更是只有当时在场的钟镇野五人看见。
老宅里的其他人,包括一些当时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的胆大者,都一口咬定除了天色异常明亮了一阵,什么巨大的蜈蚣影子、天宫幻影,一概没瞧见。
这一切过于神异,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以往在诡怨回廊游戏中经历的任何场面,甚至比怨仙副本中见证诡怨回廊游戏诞生,还要更加宏大、更加触及根源。
不过,三人很快便释然了。
或许,那本就是超越凡俗感知的规则层面现象,只有身为玩家、身负特殊使命或联系的他们,才能看见和理解。
对于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而言,那只是一阵莫名的心悸,一次短暂的电器失常,一个天气异常晴朗的下午罢了。
无论如何,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紧绷的神经可以稍微放松。
午后,钟家老宅边上的石阶旁。
汪岩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嘴里叼着的不是他常抽的烟,而是一杆长长的水烟筒。
这是族里一位须发皆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爷子塞给他的,说让他“尝尝鲜”。
汪岩吸了一口,混杂着某种古怪草药味的烟雾猛地冲进喉咙,呛得他顿时扔了烟筒,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咳……咳咳!我靠……老爷子……你这烟……劲儿也太冲了!我以前抽过水烟,没这么大劲儿啊!”
汪岩一边抹眼泪一边抱怨。
那老爷子坐在一旁的竹椅上,乐呵呵地笑着,露出稀疏的牙床:“后生仔,不懂了吧?咱这山里,日子苦,干活累,寻常烟叶没劲儿,提不起神。我就自己琢磨,加了点晒干的老茶根,还有几味山里的草药……劲儿是大了点,可解乏啊!一口下去,什么累都忘了!”
汪岩将信将疑,又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但那股混合着土腥、焦苦和奇异草香的浓烈烟雾,还是让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眼泪汪汪,不过确实感觉精神为之一振,有种奇特的通透感。
就在这时,他看见汪好从老宅里走了出来,朝着这边过来。
汪岩连忙想打招呼,一张嘴:“姑……”
结果一股浓烟从喉咙里涌出,又把他呛得直翻白眼,咳得惊天动地。
旁边那老爷子见状,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竹椅上翻下来。
汪好无奈地摇摇头,走到近前:“汪岩,你过来一下。”
汪岩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把水烟筒还给还在笑的老爷子,抹了把脸,小跑着来到汪好身边。
“姑姑,怎么了?”他习惯性地问道。
汪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汪岩,我可能……没办法跟你一起,回族里了。”
汪岩先是一怔,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低下头,用脚蹭了蹭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也是。”
汪好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的事情,你跟着跑了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也……不是你的姑姑。”
汪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有些怅然:“是啊……唉,罢了,无所谓,你们帮我们这个时代解决了这么大的麻烦,救了那么多人,这就够了。至于我回去……”
他挠挠头:“大不了被老爷骂一顿就是了,反正我也经常挨骂。”
汪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仿佛透过他在看很远很远的未来。
“连家。”她忽然问:“对你怎么样?”
汪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挺好的啊,老爷虽然脾气冲,但对我没得说,吃穿用度,学本事,都没亏待我,连家的兄弟们对我也都还行。姑姑你问这个干嘛?”
汪好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话题一转:“昨天……就是最后那会儿,天特别亮的时候,你的手表不是出问题了吗?能给我看看吗?”
“噢,那个啊!”
汪岩一拍脑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是啊,坏了,指针乱转,还冒火花。我想着反正也修不好,准备扔了算了。”
说着,他把手表递给了汪好。
汪好接过手表,托在掌心,仔细打量。
表盘上的玻璃已经有些模糊,金属表壳有不少划痕,样式非常老旧,看着,也非常普通。
甚至之前汪岩也一次次拿出这个手表看时间,只是她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
直到这时,她才认真打量,然后……确认了。
这个手表……她曾在另一个地方,一次次地摩挲、研究过。
在《野火》副本里,从年轻的爷爷汪泽凯手中接过的那块……煞物手表!
一模一样!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虽然汪好早有猜测,但证实的这一秒,她仍是有种奇异无比的感觉。
原来一切的源头,竟然就在这里。
幽都岁轮重生,吞吐天地气运,涤荡乾坤,其释放出的那无形伟力,不仅斧正了历史的认知,更在瞬间扰动了整个神州大地上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