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钟正。
杜若说到这个名字时,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重,忽然淡了下去。
她的眉眼柔和下来,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其实,我们根本用不到你给的那封信。”她说。
钟镇野看着她:“怎么说?”
“他很相信我。”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轻:“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些事情听起来荒诞离奇,换作别人,要么觉得我疯了,要么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但他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相信你。”
她顿了顿。
“他说,你说的话,我都信。”
钟镇野没有说话。
杜若低着头,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发间。
“他后来说,其实他隐约感觉到过。你在他身体里的那些日子,他说他偶尔会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你做的事,是你感受过的那些东西。你的疲惫,你的紧张,你对某个人的愧疚……”
她抬起头,看着钟镇野。
“他说他不知道你是谁,但他知道那是个很累很累的人。”
钟镇野沉默了很久。
“他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他和我一起回了福临市,继续当记者。”杜若说。
“那几年福临日报正是缺人的时候,他回去没多久,上面就给了任命,要提他当主任,但他拒绝了。”
她笑了笑。
“他说这不是他的功劳,是你们拼了命完成的任务换来的,他没有资格拿这份好处。”
“上面坚持要给,他坚持不受,拉锯了好几个月,最后上面也没办法,只好作罢。”
“他就这样在福临日报做记者,做了很多年。”
“他写新闻报道,也写副刊的散文,后来外国文学开始大量引进,他又做起了书籍翻译。他翻译了好几本外国名著,有些出版社现在还在重印,他也自己写东西,出过两本散文集,印量不大,但圈子里评价不错。”
杜若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上边的人,正是钟正。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也没发过什么大财,但他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身边有喜欢的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钟镇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老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很平和,很知足。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杜若说:“一个儿子,取名钟怀远。”
“再后来,孙子也出生了,孙女也落地了。”
她的声音很轻:“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们两个老的,就回了钟家老宅。”
她停了一下。
“他总说这里住着舒服,空气好,人也清静,其实我知道,他是想回来看看。”
“看看这片山,看看这片林子,看看那些他小时候长大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钟镇野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月光静静地落在两人之间。
“他走的时候,是前年冬天。”杜若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
“那年冬天很冷,后山结了好厚的霜,有天晚上,他忽然说想吃我做的芋泥,我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他说好,明天。”
杜若抚着照片,轻声道:“第二天早上,他就没醒过来。”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钟镇野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还是那样笑着。
他想起他写给钟正的那封信,信里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占用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但起杜若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封信。
因为他信她。
……
过了许久,钟镇野站起身。
“你累了。”他说:“这些话说出来,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可以倾诉。”
杜若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她说:“这些话在心里压了几十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钟镇野笑了笑。
“对你来说是近五十年的时光,”他说:“对我来说,前后不过几天。”
杜若看着他,也笑了。
“时光,真是神奇。”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转身,看了一眼杜若手里的照片,钟正还在那里笑着。
“我先去后山看看。”他说:“血荄的事要紧,你先休息吧。”
杜若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注意安全,我当年见过你们与它的战斗,它……很强大、很危险,即使是你,恐怕也……”
这时,钟镇野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笑道:“你知道的,我有办法对付它,我应该比你更了解它。”
杜若看着他,她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只是看着你,不知为何,想起了阿正。”
她想了想,又说:“又或者,作为你未来的曾祖母,这也是我该叮嘱的。”
钟镇野看着她。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他笑道:“我去了。”
然后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后山草木的冷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