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钟永强的惊呼。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侧了个身。
第一根树根贴着他的胸口擦过,带起的风像刀子一样撕开他衣襟的下摆。
接着,他低头。
第二根树根从他头顶横扫而过,几缕碎发被削断,飘落在夜风里。
随后,他又跃起。
第三根和第四根同时从左右夹击,像两柄巨大的铁钳,要把他的腰斩成两截,他在空中拧腰,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又突然松开的弓,生生从两道树根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落地时,第五根已经等在那里。
那根树根的顶端尖锐如矛,直刺他的咽喉。
他再次偏头,矛尖贴着他的颈侧滑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钟镇野微微蹙眉,他伸出手,一把抓住那根树根,然后将杀意灌了进去!
嗤!
像烧红的铁条捅进雪里。
那根树根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整条根须剧烈痉挛,从尖端开始迅速干枯、龟裂、灰败!那暗红的血色像退潮一样飞快褪去,露出底下死灰的木质。
接着,钟镇野松开手,断根落在了地上,摔成几截。
一旁的钟怀山、钟永强俩叔侄,已经看呆了。
“这木匠小哥,身手真可以啊?”钟永强喃喃道。
钟怀山眯起眼,嘀咕道:“我怎么看着,有点咱家功夫的味道呢?”
不过,钟镇野没空去理会他们,血荄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声音变了。
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惊,是不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的茫然。
“我们是同类,我们是一样的,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我等了你无数年,无数年来第一个和我一样的东西!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它没有停,更多的树根破土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十几根,而是几十根!
一刹那,整个空地都在翻涌。
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根须像无数条毒蛇,从泥土的每一道裂隙里钻出来,高昂着头,对准空地中央那个单薄的人影。
它们同时扑下。
钟镇野动了起来。
他的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那些狂舞的根须间穿梭。
他抓住一根,灌入杀意。
断。
他侧身避开三根,从两根的缝隙间钻过,反手抓住擦肩而过的第四根。
灌入杀意。
再断。
他跃起,足尖在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根上轻轻一点,借力拔高,在半空中拧身,避开迎面刺来的五根,落地的瞬间双手齐出,抓住两根纠缠在一起的粗大根须。
灌入杀意。
断!断!
树根在他身边不断坠落,像被斩断的蛇,像被砍下的手臂,在地面上抽搐着,很快就不再动弹。
但还有更多的涌来……它们太多了。
“等等?”
那声音忽然顿住。
“你身上……怎么还有一股力量?”
“不是属于我们的力量……是另一种,另一种!”
“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是在哪里?”
那声音变得混乱,像一个人拼命翻找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东西,它想把我也吞掉,它差一点就成功了!当时还有一种力量,不,还有两种力量……其中一个,其中一个……和你很像……”
“是你吗?”
“那个黑色的东西,是你吗?”
“不,不是,那不是你,那是另一个东西。”
“但你身上为什么有它的力量?”
“你把它怎么了?”
“你杀了它?你把它吃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没有回答,他的手再次按在树干上。
这一次,不是试探。
他将自己能够调动的全部杀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入树干深处!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像被人一刀捅进心脏,像被雷火击中,整棵树从树根到树冠都开始了疯狂摆动!
那些原本静默的枝叶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手臂在空中狂乱挥舞,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地面的泥土彻底炸开。
数十根粗大的树根同时破土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是在攻击,而是在挣扎。
它们在空中胡乱抽打,像垂死之人的四肢,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最后的抽搐。
树干内部传来非人的嘶吼!
那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它真正感觉到了疼痛!
那是本源被灼烧、被侵蚀、被剿灭的痛。
“你竟敢……你竟敢……”
“我要杀了你!!”
“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嚼碎!!”
“把你的血一滴一滴喝干!!”
“把你的灵魂囚禁在这里,像我一样,像我一样,像我一样!!”
更多的树枝朝钟镇野抽来。
铺天盖地地抽来!
那些粗大的枝干像巨人的手臂,从四面八方砸下,每一根都有数百斤的重量,带着要把人砸成肉泥的力道!
钟怀山、钟永贵两人早已经看呆,他们不停后退,退得越来越远,远处老宅里也亮起了不少灯,应该也有不少人被这动静惊醒,远远看着。
这一边,钟镇野没有退,他仍然在躲。
他侧身,一根树枝贴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他低头,另一根树枝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压让他几乎窒息。
他跃起,在三根交错的树枝间找到缝隙,像游鱼一样滑过。
他落下,足尖在另一根横扫过来的树枝上一点,借力弹开,避开紧随其后的四根。
他的身形在那些狂舞的枝干间穿行,快得像一道影子,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每一次落脚都恰到好处。
但他的衣襟已经被撕开数道口子,手臂和脸颊上多了几道血痕。
他还在灌入杀意。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挣扎,像一头被烧红的烙铁抵住咽喉的野兽。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钟镇野的杀意根本无法伤其根本,他只是在让它痛。
痛到发狂。
痛到失去理智。
痛到哪怕拼着本源受损,也要先把他撕成碎片。
一根粗大的树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正面直直刺来。
钟镇野闪开。
那根树枝刺入他身后的泥土,没入大半,像一柄巨大的投枪。
另一根从侧面横扫。
他矮身,树枝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削断几根发丝。
第三根从上方砸下。
他滚地,树枝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轰然碎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太多了。
他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退到了大树的攻击范围之外。
那棵大槐树的枝叶还在疯狂舞动,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困兽,拼命想要冲破无形的牢笼。
但它的根扎得太深,树冠伸得太广,它无法移动,它只能在那里愤怒地挥舞着那些徒劳的枝桠,将空气抽得啪啪作响,将地面砸出无数深坑。
许久。
那些枝叶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树根缓缓缩回土里。
大槐树依旧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满地狼藉的断枝、碎裂的青石板、翻涌的泥土,证明刚才那一场短暂而疯狂的厮杀。
……
“回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
它不再愤怒,不再嘶吼。
而是疲惫,是哀求。
“你别走。”
“我等了你几千年。”
“你走了,我又要等多久?”
“你还会回来吗?”
“你会回来放我出去的,对不对?”
“你答应我……”
“你答应我……”
钟镇野站在那里,重重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血痕,不知是树皮划的还是碎石崩的,虎口震得发麻,手臂有些酸胀。
“它太厉害了。”
他看向那对叔侄,无奈地说道:“以我的鲁班术,暂时对付不了它。”
钟永强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断枝和碎石,看着那棵依然巍然矗立的大槐树,看着钟镇野背上那道被树枝撕开的长长裂口,半晌说不出话。
钟怀山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活了五十多年,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这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管刚刚那身手,叫鲁班术?!”
“那怎么办?”他只是问道。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我回去想想办法。”他说:“你们暂时帮不上忙,先这样吧,等我消息。”
或许……戴上阴七星面具后,能够有办法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