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将那片无穷无尽的血海,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仅仅是一个刹那,整棵树就被这股灌入的力量撑到极限的,它发出近乎崩溃的震颤,那粗壮的树干从根部到树冠都在抖动,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每一条枝桠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然后,血荄惨叫起来。
“啊!!!”
那声音不再是语言。
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的惨叫。
它的本源在那片杀意汪洋中,被冲刷、被侵蚀、被绞杀。
那杀意太浓了,太稠了,太冷了,像要把它的存在本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它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抽搐,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物,像被烈火焚烧的纸人,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溃散,开始变成虚无。
钟镇野看着它。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磨灭。
看着它的惨叫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然后,它消失了。
空了。
那棵树空了。
钟镇野收回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微微蹙眉。
哪里不太对……
树上那些暗红的血气已经消散,那些诡异的脉动已经停止,那些压在树冠上的阴翳已经不见,它只是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快要死掉的树。
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很安静。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嘿嘿。”
很轻。
像耳语。
“嘿嘿嘿。”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嘿嘿嘿嘿嘿。”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
那团血色的本源再次出现。
从虚无中,从黑暗中。
从被杀意彻底抹去的那个“无”里。
它重新凝聚,重新成形,重新涌动,而且比刚才更大,更浓,更亮,更……活跃。它在杀意中翻涌,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像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吃到肉。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你以为杀意能杀死我们?!”
“我们就是诞生于杀戮之中的存在!!”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你想消灭我?用杀意来消灭我?”
“光是“想杀我”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我的养料!”
“你一个人的杀意,比得上整片沙场!比得上尸山血海!”
“给我!再给我多一点!!”
钟镇野瞳孔微缩,随后,沉默了。
他暂时没有再灌入杀意。
这样不行……
那团在树心深处翻涌的血色本源,比刚才更强了。
于是,他沉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调用那片血海。
他伸手,探入那更深的、沉睡着其他力量的地方。
贪。嗔。痴。哀。欲。妄。惧。
七股力量同时涌出!
它们从他的掌心涌入树干,涌入那团血色的本源!
贪要把它吞下去,嗔要把它撕成碎片,痴要把它永远囚禁,哀要让它在无尽的悲伤中腐烂,欲要把它纠缠到死,妄要让它彻底迷失在自己的疯狂里!
七股力量同时绞杀。
那团血色本源剧烈抽搐。
它被撕扯,被扭曲,被碾压,被搅成一团混乱的漩涡,它的边缘模糊,碎裂,消散。它的声音变成无数种嘶吼的混响……贪婪的,愤怒的,疯狂的,悲伤的,欲望的,扭曲的。
然后,消失了。
又一次。
然后,它再次出现。
比刚才更强!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的笑声震耳欲聋。
“没用!没用!没用的!!”
“你对我心存杀意,你就绝不可能杀了我!”
“只要你还有想杀死我这个念头,我就永远存在!!”
“杀意杀不死我!愤怒杀不死我!贪婪杀不死我!”
“它们只会让我更强!更强!!更强!!!”
钟镇野收回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树心里那团疯狂翻涌的血色本源。
它还在狂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也有点太BUG了……只要想杀它,就杀不死它?
难怪,难怪千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够杀死它,只能将它封印。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于是,钟镇野转身,开始往回走。
“你要走了?”
那声音追上来。
“你这就走了?”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会放弃的。”
“我等你。我永远等你。”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空地边缘。
那些狂笑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空地边缘,正准备摘下【阴七星】。
然后他停住了。
心念一动。
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方圆数里之内,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缕气息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里。
就在此刻,他感觉到了。
山下,一辆车,正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向钟家老宅驶来。
发动机的声音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将那感知延伸过去。
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老式的面包车,车灯在夜色里晃动着,一路颠簸着向上。
车里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
男人二十二三岁,眉目温和,神情有些疲惫,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一边开车,一边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女人和他年纪相仿,面容清秀,扎着简单的马尾,她微微侧着头,听男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钟永群。
吴雅。
钟镇野的父母。
他们正往钟家老宅赶来。
钟镇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母亲,身体,似乎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