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镇野抱着吴雅回到钟家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看见他从后山的方向走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立刻哗啦啦地围了上来。有人惊呼,有人喊叫,有人七手八脚地帮忙开路。
“让让!都让让!”
“是阿雅!许师傅把阿雅救回来了!”
“快!快去叫阿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钟镇野抱着吴雅快步穿过院子,把她送回了她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那张床还在,那个地洞还在,洞口边缘的泥土还是新鲜的,他把吴雅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退后一步,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呼吸平稳,睡得也算安稳,神树的力量还在她体内缓缓流淌,那些淡金色的光芒已经看不见了,但钟镇野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状况比之前好了不少。
很快,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钟永群冲了进来。
他跑到床边,看见吴雅好好地躺在床上,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握住吴雅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阿雅……阿雅……”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眶红着,没有哭出来。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握着吴雅的手,好久好久没有动。
钟镇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钟永群才站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钟镇野。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感激,庆幸,还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后怕,但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走到钟镇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许师傅。”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谢谢你。我钟永群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钟镇野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
“不用这样。”他微笑着说:“人没事就好。”
钟永群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看钟镇野的眼神,明显和之前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信任。
一种“你是我兄弟”的那种信任。
不多时,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钟怀山的大嗓门最先传进来:“许师傅!许师傅回来了?阿雅怎么样?”
他挤进人群,看见床上的吴雅,又看见站在旁边的钟镇野,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太好了,太好了。”
他连说了两遍,然后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许师傅,你可真是我们钟家的贵人!这两天要不是你,我们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钟永强跟在他后面,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感激。
“许师傅,你累了吧?要不要去歇一会儿?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弄点吃的?”
钟镇野摆了摆手。
“不用。”他问道:“那边那个老郎中,钟怀仁,醒了没有?”
钟怀山愣了一下。
“醒了吧?刚才有人来报,说他醒过来了,我们还没顾得上去看。”
“带我去看看。”
……
钟怀仁还是躺在那张藤椅上。
但这次他没有晒太阳。
他缩在藤椅里,身上盖着那条薄毯,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见钟镇野走进院子,他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钟镇野走到他面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醒了?”
钟怀仁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我、我是怎么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株草药,递到钟怀仁面前,开门见山地问:“认识这个吗?”
钟怀仁接过那株草药,拿在手里看了半天。
他的眉头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他的声音沙哑得很:“这什么草药?我没见过。”
“你开的方子里有这味药。”钟镇野说:“昨天你给吴雅开的保胎药,里面有这个。”
钟怀仁愣住了。
“不可能。”
他连连摇头:“我开的方子我记得,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党参……就这几样,没有什么别的。我采药几十年,什么草药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这株我从来没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恐慌。
“许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突然晕倒?这草药又是什么东西?”
钟镇野看着他。
这老人的反应不像是装的,那困惑,那恐慌,那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都很真实。
但如果他不是装的,那之前的一切怎么解释?
他开的方子里确实有这株草药,那草药也确实是从他这里拿的,他对杀意的反应那么剧烈,也不可能毫无缘由。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他问:“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不对劲的东西?”
钟怀仁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不对劲的地方……”他喃喃自语:“没有啊。我就每天在这院子里待着,给人看看病,晒晒太阳,偶尔去后山采采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不对劲的。”
“采药的时候呢?”钟镇野追问:“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钟怀仁又想了半天。
“没有。”他摇了摇头:“就和平常一样。走那些老路,去那些老地方,采那些常见的草药,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得很诚恳,很认真。
但他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钟镇野看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他是怎么被控制的?血荄或者神树,是通过什么方式影响到他的?那株草药又是怎么混进他采的药里的?
他想不明白,但眼下他没有时间慢慢调查。
吴雅已经救回来了,但血荄还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得尽快再去一趟后山,再去和那棵神树沟通一次。
他站起身,正要说话,钟怀仁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突兀。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困惑恐慌的老人,眼神涣散,脸色惨白。下一秒,他的眼睛忽然变得空洞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在地上写字。
他的手指干瘦,骨节分明,指甲有些长,那根手指在地上慢慢地划动着,划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这时,跟着钟镇野野一起来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钟永强张大了嘴巴,钟怀山眉头皱成一团,几个年轻后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钟镇野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字。
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求求你,救救我……”
短短六个字,写得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钟怀仁的脸。
那张脸还是空洞的,眼睛还是黑洞洞的,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还在动,还在继续划。
钟镇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先出去。”
钟怀山愣了一下。
“许师傅,这……”
“先出去。”钟镇野重复了一遍:“他怕是被邪祟上身了,我来和他交流。”
钟怀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写字的钟怀仁,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挥了挥手,带着那几个年轻后生退出了院子。
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院子里只剩下钟镇野和钟怀仁两个人。
随后,钟镇野重新蹲下来,看着那张空洞的脸,眼睛慢慢眯起。
“神树?”
那空洞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钟怀仁的手指又开始在地上划动。
“是我。”
钟镇野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原来你能交流。”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之前在那棵小树那里,装得倒是挺像。”
手指继续划动。
“是你给我的力量,让我有了交流的能力。”
钟镇野的目光微微凝住。
“我给你的力量?”
“那七股情绪。”地上出现新的字迹:“它们唤醒了我,我之前只能感受到简单的情绪,现在可以思考了。”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之前把那七股情绪的力量渡进小树的时候,确实是在帮它,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些力量不仅滋养了它,还让它“进化”了。
让它从一个只会感受情绪的模糊意识,变成了可以思考、可以交流的“存在”。
“所以……”他开口:“那棵小树就是你。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